“哎呀,那真不错。”
松本夫人眼中终于亮起些许光芒。以这个价位的家教而言,我的学历与获奖经历明显属于规格外。
田中先生大概正是瞄准这一点才推荐的我。面对难缠的客人,一开始就多带些手牌才是上策。
她的态度,看上去似乎缓和了些许。但我并未放松警惕。
结束评估阶段之后,接下来就要进入正题。而正题多半只有三个选项:压价、抱怨、或是旧人旧事的陈年牢骚。
果然。
“——其实呢,之前来的那位老师——”
来了。
此后的十几分钟里,我不得不全程聆听她对历任家教的一一点评。
说是“太过热情、过分套近乎”。这大概是想努力拉近与学生距离的类型吧。太想招孩子喜欢,却反倒惹恼了家长,这种悖论在教育行当里不算稀奇。
说是“反过来呢,又有的人太冷漠,把孩子吓着了”。这就很难了。温暖与严厉的评判,本就因家庭而异——不,因父母而异。换一家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标准。
说是“服装太邋遢,根本不像能教孩子念书的样子”。是穿着卫衣就上门了,还是这位母亲的审美标准异乎寻常地高?
说是“啊,还有,这个真的绝对不该有的——有个老师身上带着烟味——”
我好好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。
——香烟。嗯。那确实,作为教育者是不该有的。嗯。完全没错。您说得太对了。
我在心里,向自己曾经灌入嘴里的尼古丁颗粒致以诚挚歉意。幸好,今天特意做了万全的消臭处理,衣服也是新洗的。
面上不露声色,只从安全距离发射了一枚外交辞令的中程弹:“原来还有过那样的人啊。”
“所以嘛,经历了这么多次失败,我就想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找个好的。结果,深町老师就来了。”
松本夫人一边点头,一边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深町老师,你父母是做什么的?”
心头一跳,我将茶杯放回杯碟的动作却不为所动。
抬起脸,嘴角固定着恰当的笑意,目光落在对方的眉心附近。直视会被误解为敌意,移开又会被当成没有自信。
右眼与左眼之间,眉心稍稍偏下的位置——这里,是最稳妥的着陆点。
“……您指的是?”
“也没什么,就是有点好奇,深町老师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。毕竟,教育这东西,受家庭环境影响很大嘛。”
这种话竟然当面问吗?初次见面,在这种场合当面问。
“普通的家庭。”
“父母都在工作吗?”
“父亲是公司职员,母亲目前全心经营家庭。”
将真实之中的一部分,精心包装好递出去。
这一刻,我严谨地测绘着谎言与真实的边界线。父亲确实是公司职员——尽管不久前被降了薪,母亲确实在家——不过是新的家庭的主妇。
父母离婚也好自己独自生活也好,其他一律不用多提。不算说谎,也绝非真实。大家通常管这叫做“方便”。
“有兄弟姐妹吗?”
“有。”
这也算不上说谎。父母的新家庭里有异父异母的弟妹,算作半个“兄弟姐妹”。
“哎呀,怪不得这么稳重,很擅长对待孩子呢。”松本夫人夸赞道。
“其实啊,之前来过一位老师——那已经是大学生了——那位老师,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的,中介那边也没告诉我。”
“倒不是歧视单亲家庭的人。只是,在教育这方面,总觉得有点不太好。”
我故作疑惑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?”
“毕竟,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,性格上总会有点偏差吧?怎么说呢,就是情绪不太稳定啊,不知道怎么跟别人相处啊之类的。那位老师教拓海的时候,也总觉得有点冷淡——”
这时候,完全投降反而会招来对方的猜疑,适度的抵抗,反倒能担保自己的诚实。
提出异议,对方便会觉得你“在认真思考”,比起只会一味顺从的人,反而更受信任。
所以,我该说:“……就我个人而言,家庭环境和教育质量,并不一定直接挂钩。”
“当然,我不否认环境会有一定影响。但比那更重要的,是那个人自己怎样学习、怎样思考、怎样活到生活——我是这么认为的。”
“哎呀,深町老师。”松本夫人的眼睛直直盯着我,“看来我们的想法不太一样。”
我轻轻点头:“如有冒犯非常抱歉。只是,据我所知,即便家庭环境不尽如人意,也有人能凭努力弥补,甚至绰绰有余。相反,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的人,也未必就能长大成材。”
“……是啊。也许是这样吧。”她沉思片刻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深町老师,想法很成熟啊。跟年龄比起来,特别稳重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
“嗯。看来这次真是请到了一位好老师,我放心了。”
她这么说着,第一次露出了——发自真心的笑容。看上去是。当然,是不是真心,我不知道。
说到底,试图从人类的表情中读出真心本身,也许就是不自量力。
总之,面谈的正戏至此结束了。
“关于之后的安排,下周也同一个时间,可以吗?”
“没问题。下周周日,同一时间过来。”
松本夫人微微鞠躬:“今后就麻烦深町老师了。我丈夫一直忙于工作,几乎不着家。所以,孩子的教育,全得由我来管。”
“今天如果有所冒犯,我想在这里道歉。”
借诉说丈夫不在,将自己的过度干涉转作“不得已而为之”吗,还是……
算了,随便吧。
“没什么。我才是,今后要麻烦您了。”我从沙发上站起来,低头行礼。
关上玄关门,走在回家的路上,我在脑中反刍着刚才的对话。
松本夫人,大概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姿态。故意扮演“难缠的家长”这个角色,用以筛选教师的品质。
不需要稍微被冷眼相待就辞职的老师,只想选认真对待教学的人。
如果是这样,那些无礼的言辞,便是一种测试。加之最后关于“丈夫不关心教育”的解释,人情上又没法再多加怨怼。
当然,这不过是我的推测。真的只是性格不好,可能性也很大。但是——要给对方的行为加上逻辑的话,往高处估算总不会错。
与其低估了导致失败,不如高估了导致落空,对行动选择而言更全面。
我基本上,不信任人。但我不认为人是无法理解的,谁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。
正确还是错误另说,逻辑本身是存在的。那么,去探寻它,就不是徒劳。
我拿出手机。想给田中先生发今天的报告,但在犹豫措辞的时候,对面先一步发来了消息。
[田中先生:深町同学,刚刚对方家长联系我了,对你非常满意,时薪也愿意加一点。]
[田中先生:真不愧是你,这种难缠的家长,你也没问题。]
……
[深町:我明白了,麻烦您了。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