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电话我也听得出来。这是多年经验积累的、身为“只活在电话里的女儿”的识别能力。
[本来是打算去你那边一趟的,但果然还是有点难。入学式,好像去不了了。抱歉。]
“没关系,不用在意。”
不是谎话,我真的没在意。妈妈有妈妈的生活,有她的家庭。新的丈夫,还有新的孩子们——也就是与我异父的弟妹。
他们有他们的日常,我作为要素插进去的余地并不太多。是没有办法的事。
[入学贺礼我给你打过去了。]
“谢谢。”
[想要什么东西就说啊。]
“不用了。”
[……真是,好懂事啊,小堇。]
母亲这么感叹,沉默了一小会儿。
那段沉默意味着什么,我无法准确掂量。骄傲?寂寞?还是仅有少许的后悔呢?
掂量它并非我的职责。孩子并没有成熟到能连父母的情绪都照顾过来。
[那,再联系。有什么事就打电话。]
“嗯,再见。”
通话结束了,手机屏幕回到主页。托妈妈的福,我总算记起给爸爸发去问候,点下了拨出键。
上次和他联系是一个多月前了。
铃声想起。一声,两声,三声。
[喂?]
“是我。”
[哦,是小堇啊。怎么了?]
“没事。就是快上高中了,告诉你一声。”
[是吗,都到这时候了。]
对话草草了事。像和妈妈通话时一样报告了入学,同样答了“没问题”,同样得到了“有什么就说”这句话,和爸爸也保持着相应的距离。
——其实,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走近。
父母离婚是我上小学的时候,自那以后,我和他们的关系就固定成了“偶尔打个电话的对象”。
我被祖母——母亲的母亲——收养,祖母在我初中时过世后,就这样一个人生活。
母亲也曾问过我“要不要一起住”,我郑重地拒绝了。在新丈夫、新孩子、新生活中的人那里,作为旧日残余的我滚落进去,实在太不合时宜了。
没有怨恨,只是莫名就以这种距离感走到了今天。
挂断电话,我重新转向电视。
电影已经进入了高潮。主人公的母亲还没注意到在天花板上爬行的什么,只有身为观众的我知道它的存在。
我从茶几的抽屉里,取出蓝色包装的Pianissimo,先前买的只抽过一次。
抽出一支,用打火机点燃。
独居的好处——那便是,不必在意任何人就能抽烟。
不必担心二手烟弄脏别人的肺,也不会有家人抱怨烟味好重。我的肺是我自己的东西,我弄脏它,只在自我责任中完结。
自我责任是最轻松不过的东西。
在不给他人添麻烦这一点上,独居这种生活形态,与香烟的相性很好。
电视里,第一个牺牲者出现了。一个维修工,在地下室被什么东西袭击。维修工第一个死,这也是恐怖片的定式。
一部照着定式发展的电影,倒也有它自己的安心感。
山田学姐的乐队的事,还没有回复。LINE我是知道的,回复随时都能做。
正因随时都能做,反而成了拖延回复的原因。人呢,有截止日期才会行动。没有截止日期的任务,到底会拖多久,真是未解之谜。
……
春假结束了啊。
作为便利店店员的我,也于今日结束。
从明天开始,将变回什么都不是的我。不,是被分配了高中生这个新角色的我。
角色会变,但我的本质不会变——想要这样认为,但说到底,究竟何为本质这个问题,我从来没能给出过明确的答案。
自我同一性。Identity。不用搬出这类哲学用词,我既是我,同时,也是随着状况不同而些微变化的我。
若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,那全都是真的,也全都是暂时的。总之,人并非多重人格,而是活在多重的角色中。
若把那些角色的总和称作“自己”,那我这一存在,也不过是无数的“我”的拼凑罢了。
——这种事,也只有抽烟时才能想出来呢。
我摁灭烟头,从沙发上站起来,拉上窗帘。
窗外,东京的夜景绵延展开。
无数的光从无数的窗户里泄漏出来。一盏一盏里,都有着谁的生活,谁的角色。
想到这一点,便觉得世界还是挺热闹的。
——那么。
从明天起,就是高中生了。
什么样的日子在等待着我,是谁都说不准的事。正因为说不准,姑且先去看看吧。
先去看了,再作打算。我的人生,基本是按这个方针运行的。
电影的片尾字幕开始滚动。鬼魂果然是几十年前死在房子里的人。真是照着定式来的。
就算是照着定式,也并不坏。
我关掉电视,熄灭房间的灯。
晚安,到昨天为止的我。
早安,从明天开始的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