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回客气,只会让我感到麻烦。而山田学姐的行为处事,恰巧契合了我的喜好。
这也是为什么,我们关系不错的原因之一。
用手在口袋里掏钱包时,有什么东西不小心滚了出来。
低头一看——香烟盒。Pianissimo 的蓝色包装,在乐器行的荧光灯下,闪着异常鲜明的光。
上次买过后就那么放着,同一件外套又没洗就直接穿了出来,真是活该。
我静静将它拾起,佯作无事地塞回口袋。
山田学姐没有看漏这一幕。
“深町,你抽烟么?”
“……嘛,偶尔。”
“是吗。”学姐轻飘飘地嘟囔一句。
我没再接话,关于香烟的简短对话便就此停止。
付完款,走出店外时,外面已经彻底染上了暮色。在橙色与紫色交融的天空下,御茶水的街道上,仍处处流淌着乐器的声音。
“深町。”
走在街上,山田学姐开口。方才买下的贝斯被收进了硬箱。学姐背着那沉甸甸的箱子,看起来背脊比平时稍稍挺直了些。
刚入手新乐器的人,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反应吧。
“其实,有话要说。”
“有话说,是吗。”
“嗯。”
等红灯时,她用一如既往的淡然声音问道:
“要不要,组乐队?”
信号灯从红变绿。人行横道上人们开始过街。学姐的脚依然停在原地,我也效仿了。
明明是绿灯却止步不前,在旁人看来,大概是一对奇怪的二人组吧。事实上,也确实是奇怪的二人组。
没钱的贝斯手,和没兴趣的键盘手。作为乐队招揽的场面,画面未免太过涩味了。
“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之前的乐队,解散了。”
过于简洁的说明。但仅凭这些,大概的情况我已能推测。
昨天,我直觉“为什么不找乐队成员一起?”这个问题很危险,没有多问,是正确的。
“和成员之间,发生了种种。”
“种种、吗。”
“嗯。音乐性上的分歧、性格的事情,嘛,种种。”
“种种”这个词里,蕴含着“别再深究下去”的无声意志,它囊括了人际关系的所有复杂性,却可以对其细节只字不提。
真是伟大的词语。
山田学姐接着说:“所以呢,这次打算和一个朋友,一起组个新乐队。”
“朋友……?”
“伊地知虹夏,知道吗?”
——啊,伊地知学姐,曾偶尔见过几次,却不是因为音乐上的交集,仅仅是同一个初中的前后辈。
“和我一样在下北泽上高中,鼓打得很好。”
“那么,和伊地知学姐一起组乐队?”
“嗯。不过,还只有两个人,成员不够。”
信号灯又变红了。我们依旧站在十字路口前。
“深町的键盘,很棒。文化祭的时候。”
我下意识推脱:“那个,我只是照谱弹……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学姐的目光直直看向我:“更多的事,等组了乐队再说也不迟。”
她并不觉得我会拒绝,但也没抱我会答应的期待。给出选项,然后交由我定夺——在我的意志里,“想要组乐队”的念头是否存在,她都还没确认,便推进了话题。
可是,不觉得这令人不快,实在是不可思议。要是普通人对我做同样的事,我多半会反射性地拒绝。
“不用现在就回复。考虑一下。”
她这么说着,终于踏上了人行横道。我也跟上。
“……我会好好考虑的。”
拼尽全力,也只能这样回答。拒绝也好,答应也好,此刻的我哪一样都做不到。
非 Yes 非 No,模糊朦胧的回复。
山田学姐露出了一副如我所料的表情。又或者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依旧难以分辨。
“嗯。回复,什么时候都可以。LINE,你知道的。”
她又想起什么似的,补充道:“还有——贝斯,多谢。”
“好的。钱,什么时候都可以。”
“了解。”
临别之际,学姐停下脚步,忽然开口:“深町。”
“嗯?”
“刚才那香烟。”
“……啊,那个啊。”
“少抽点哦?”
——真是,稀奇事。那位山田凉学姐,竟会说教般的话,提醒人注意香烟什么的。
我无奈地笑笑:“我会适度的。”
“真乖啊。”学姐背过身,潇洒地挥挥手。只留下这么一句,便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被表扬了,毕竟是年长者啊。
目送着她的背影融入暮色,我用手指触碰口袋里的Pianissimo。
少抽点这话,不说我也知道。
知道归知道,但日常中,确实存在着想抽烟的时刻。
就像今天这样——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行为的日子——尤其如此。
话说回来,我好像接下来必须决定,要不要组乐队了。
春假一结束,就是音驹高中的学生了。希望可以安稳悠闲地度过高中三年度过,结果还没正式入学就收到乐队邀约。
生活,真不会事事如人所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