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存在着,大致可分为两类的邀约方式。
留有拒绝余地的邀约,与不留拒绝余地的邀约。
前者是温柔,后者,嘛,是战术。
事先将对方的回答纳入计算,再引导至最优解。将棋中称为逼将,人生中称为强加于人。
人际关系中,则归属于相当麻烦的那一类。
而眼前的这位——名为山田凉的女生——却理所当然地行使着不属于以上两者的第三选项。
“深町。休息日,什么时候?”
连寒暄都省去大半,山田学姐张口便是这句。话少是她一贯的作风。
“呃……周五休息。”
“御茶水,去不去?”
“没有其他人可以一起去吗?”
我一边在脑海中浮现山田学姐的乐队成员的面孔,一边问道。
那位鼓手——打扮张扬的女孩子——叫什么名字来着,还有主唱,她们应该也会愿意陪着买乐器的。
然而学姐只回了一句“没有”。
回答里,感觉不到丝毫想要再追加只言片语的意思。宛如乐谱上的休止符,预告着彻底的沉默。
是真的没有,还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带我去。无论哪种,深究都不明智。
山田学姐的那句“没有”,仿佛路边的“停止”标识一样,立着一道禁止再往前踏足的标志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山田学姐留下这句话,就两手空空地走出了店门。
从进店到离店,区区两分钟。在逗留时间之短上,她大概刷新了这家店的新纪录。
——便利店逗留时间排行榜,要是真有这种东西的话。第一名山田凉,第二名只借用洗手间的人,第三名只来换零钱的人。
就这样,我既没有被强求,也没有被说服,仅仅怀着“就是这么回事吧”的心情,接受了翌日的同行。
毕竟,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至于拒绝的意愿,到底有没有呢。
老实说,这一点很暧昧。由别人决定事情这件事,若非个人意愿强烈的话,我不介意听从。
比起自己选择,随波逐流更轻松。
翌日。御茶水。
东京的乐器圣地。吉他、贝斯、合成器、架子鼓,一切能发出声响的道具,在这条街上鳞次栉比。
马路对面是乐器店,隔壁是乐器店,二楼三楼还是乐器店。吉他、贝斯、鼓、键盘、合成器、效果器、音箱、连接线、琴弦、拨片,以及一堆连名字和用途都搞不懂的器材。
整条街说是某种主题乐园也不为过。只不过,项目全是试奏。
没有身高限制,但有钱包限制。
若是平时,我几乎不会踏足这种地方,但像这样实际走一走,倒也不坏。
被乐器包围着,手指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要动起来,想象着钢琴冰凉的琴键。
此刻,存在着这样一个自己,这一点让我略感意外。
至于山田学姐,已然完全是一副如鱼得水——如凉得贝斯的模样了。
“深町,你看这个木纹……”
“深町,这个拾音器的配置……”
“深町……”
平时少有多话的山田学姐,一到了乐器面前,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滔滔不绝。
我基本只是跟在后面走。偶尔被问“这个,你觉得怎样?”。
可惜对于贝斯,我是外行。知识储备仅限于“弦比吉他少”的程度。所以回答也只有“我觉得不错”和“我不太懂”这两个选项。
顺带一提,今天光是这段时间,就消费了总计十七次“我觉得不错”,九次“我不太懂”。
连我自己都深感词汇量的极限,但学姐似乎这样就够了。只要我随便附和几句,她就一脸满足地走向下一把乐器。
也就是说,我的角色不是谈话对象,而仅仅是充当一面用来反弹话语的墙壁。
若真如此,那倒轻松。
走进一家店内,贝斯区里排列着十几把贝斯。Fender、Gibson、Yamaha,还有些未曾见过的品牌。
黑、白、日落渐变、红——各色琴身,在墙上整齐列队。
“就是这把。”
学姐拿起的,是一把偏置腰身的贝斯。深蓝的琴身,配上羊皮纸色的护板,形成优雅的对比。
具体叫什么型号我不清楚,但从形状来看大概是Fender系的某种型号。
她宛如怀抱亲子——我充分明白这种形容的陈腐,但事实上也只能如此形容——般慎重地捧起贝斯,接上音箱,开始试弹。
Slap、拨片、指弹,指板上的手指动作毫无多余。
贝斯这种乐器,动辄被人说成不起眼。既不像吉他那样站到前方,也不像鼓那样炫目。
但正因为如此,奏者的本色才会显露出来。
学姐的贝斯,是剔除了所有多余音色的、只剩下骨骼的音乐。
往好了说叫洗练,往坏了说——不,没必要往坏处说吧。毕竟,那正是她的声音。
一段不足一首歌的简短演奏结束,学姐准备把贝斯放回原处。而我——对,竟然是我,按住了那只手。
“不买吗?”
“嗯,没钱。”山田学姐相当利落地回答。
清爽到极点的坦诚,这个人真是。
明明家里经营着医院,零花钱称得上丰厚,却将大笔钱花在了乐器上,囊中羞涩已是学姐的常态。
即便如此,仍锲而不舍地购入乐器。这就是所谓的热爱么?
可能是出于对这份爱的敬佩吧,我接过学姐手中的贝斯,说道:
“那,我买下来。”
“欸。”山田学姐睁圆了眼。
我很轻松地说:“是借给学姐的,等有钱了再还我就好。”
我物欲淡薄,只要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就好,打工单纯属于闲来无事。账户上的金额日积月累,如今已然成为能让同龄人目瞪口呆的数字。
总归放着也是放着,不如拿来做些有意思的事。学姐演奏的样子我已经看到了,事到如今若被别人买走,总觉得不对。
学姐感叹:“……真阔气啊。”
“只是借给学姐而已。”
“嗯。”
山田学姐,又是惊人干脆地答应了。
换成一般人,这时总该慌慌张张地说什么“哎呀那多不好意思”,或者“我不是打算把你当钱包用”之类的话来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