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舍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
店小二从酒柜后颤颤巍巍探出头来，确认那几个人真的走远才敢爬出来，一边叹气一边收拾满地的狼藉，嘴里嘟囔着“土匪”，却是一句重话都不敢对薛尧说。

薛尧站起身来，掸了掸衣袍，朝红衫女子抱拳一笑，语气真诚：“多谢这位侠士出手相助，在下感激不尽。否则今日怕是要被那几个人拉到荒郊野外，扒个干净。”

话说得轻松洒脱，只可惜当年的他是真的有恃无恐，如今却是外强中干，内里虚得跟纸糊似的，全靠一张嘴撑着。

那女子听了他的话，没有立刻回应，而是站在原地微低着头。

薛尧正觉得奇怪，便见她缓缓抬起手来，将那斗笠摘了下来，露出一张英气秀丽的面容。

肌肤不算白皙，却有常年在户外行走才映下的健康的麦色，身手矫健，气质不凡，整个人站在那里，既不像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，也不像是犷悍豪放的江湖女子。

“仙人可还记得我？”她问。

薛尧微微一怔。

他并不认得这张脸，而这声“仙人”，他也听不出半点熟悉。

“你是……”他话里带着不确定和迟疑，怕自己认错了人所以迟迟不敢贸然出口。

女子见薛尧一脸茫然的模样，倒也没有放在心上，大方介绍起自己。

“过去太久，仙人不记得也正常。”她摆了摆手，“前些年您带着几人落在我家院儿里，怀里还抱着弟弟，那孩子当时烧得满脸通红。”

她说着，似乎也回想着当年的情形，“您的兄长求我娘给找个地方落脚，之后在我家暂住了几天，仙人走后，我娘晌午才在鸡窝里看到了留下的银子，但追出去的时候你们已经走远了。”

这番话一说出，过去已久的事便哗啦啦地涌了出来，一幕幕在薛尧眼前展开。

他想起来了，早些年他和尹天虞从雪域出来，抱着应琛和落在一户人家院儿中，当时收留他们的大娘确实有个孩子。

那姑娘初见还有些怯生生地躲在屋里，只在抱来被褥时见过几面，如今竟成了这样一个英姿飒爽、行侠仗义的女子，举手投足颇为飒爽。

“原来是——”

薛尧恍然大悟，他抱了抱拳，姿态又恭敬起来，“几年不见，竟半点都没认出来，这次也多谢相救了。”

见薛尧想起自己，女子笑得更明朗了，她将长剑收回鞘中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
“仙人不必言谢，我随我娘姓杜，单名一个灵字。”

杜灵告诉薛尧，那一日有缘得见仙人风姿，心里便暗暗决意，也想仗剑走天涯，除恶扬善，做像他们那样来去如风、潇洒自在的人。

于是便用那锭银子当了盘缠，辞别母亲后一路往西，在一座不知名的仙山脚下被一位老修士收为了弟子，如今已能在江湖上独当一面，偶尔下山历练，行侠仗义，日子不算轰轰烈烈，却也舒心畅快。

“……没想到今日能在这儿碰到仙人，不知道仙人是要去往何处？对了，当年您的弟弟后来怎么样了？病好了吗？没落下什么病根吧？”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。

薛尧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插嘴，这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
“有劳挂怀，我那师弟已经无碍。杜姑娘也不必以仙人称呼，在下薛尧，乃长留山弟子。”

薛尧正愁自己无处可去，不知该往哪儿走才能找到回长留山的路，便遇见了她。

老天爷虽然喜欢折腾他，但偶尔也会发一发善心，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他指一条明路。

他略一思索，坦然开口，语气里带有几分不好意思：“实不相瞒，我正要回长留山去，但路上出了些岔子，失了方向。不知可否请杜姑娘带个路？事成之后，定有答谢。”

杜灵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，那爽快劲儿像是连想都没想。

她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，往桌上一丢，直接替薛尧付了茶钱，随后拿起斗笠往头上一扣，大步流星地带人朝茶舍外走去。

二人出了茶舍，杜灵伸手往东边一指，率先踏上了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，薛尧紧随其后。

虽然方向是有了，但他心中仍不能彻底静下，他还没有想到以何种姿态回到长留山，又以什么理由为自己辩解那消失的三年。

若要让他编纂谎话，他自然能编得以假乱真，可他一想到对某人的承诺，那点欺瞒的心就惴惴不安。

薛尧紧跟杜灵身后，他抬起头，望向那片苍翠之上的天际，山峦层层叠叠，远处的长留山藏在茫茫雾气后，看不见轮廓，看不见峰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