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灵的仙门偏僻,门中弟子不足百人,教的都是些吐纳养气的基本功夫,剑法刀法还得自己领悟,符咒之术就连听都没听说过。
即便她通晓符术,二人也不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落入长留山境内。
山脚下那层绵延数里的结界不止镇妖避邪,更如一道无形的城墙,将一切未经允许的外人隔绝在外。
于是二人只能老老实实地徒步赶路,沿着官道一路向东,穿村过镇,翻山越岭。
所幸走了大半日后,薛尧的丹田里终于有了动静。
起初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,忽明忽暗的,渐渐变得明显,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开来,虽然离他鼎盛时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,但至少够他运起轻功,抓紧赶路。
杜灵本就脚力不差,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山野间飞掠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途中,薛尧忽然想起茶舍里那个说书人讲的故事,便问道:“先前茶舍里那人说的故事姑娘可曾听了?他说的是否属实?”
杜灵头也没回,答道:“听了。虽说那人为了好听加了些油盐酱醋进去,什么血流成河、尸横遍野的,听着唬人,可事儿确实是那么个事儿。”
她这几年多在仙门修行,且修士向来甚少参与凡间争斗,皇家的事在她听来跟戏文差不多,真真假假的,图个热闹罢了,犯不着去较真。
薛尧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姑娘可知如今宫中的情形?”
杜灵不知道薛尧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,但还是照实回答:“比那说书人知道的多一些,但也多是近来行侠时从旁人口中听的,天南地北的,传了几道手的话,不知几分真假……”
恭武帝年事已高,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皇子又一个接一个的莫名惨死,他怕子嗣断绝,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早些年送去山间修行的那个长子,说是要召回来好好护在身边。
可那皇子认了身份之后却不肯留在宫中,仍旧回到山上修行,来去匆匆的,像是丝毫不被宫中奢靡所诱惑。
如今宫里被册立为太子的乃是二皇子,至于还有没有别的皇子,那位是谁人所生、行几、如今多大年纪,杜灵就不清楚了,毕竟她不是朝廷的史官,不能事事都门儿清。
薛尧默默地听着,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潘金宝那张总带几分跋扈与刁蛮的脸。
……原来那夯货被送来长留山,竟是因为不受皇帝待见。
他想起潘金宝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,心里头忽然有些五味杂陈。
那脾气,那性子,那股飞扬跋扈有钱有势的嚣张劲儿,倒真是随了恭武帝的暴虐凶残,一脉相承,半分都不带差的。
不过不回去也好,跟在那些嗜杀成性的人身边,耳濡目染的,还不知会被养成什么样子呢,长留山修行虽然苦累了些,至少不会长歪了去。
薛尧不再说什么,继续跟紧杜灵的脚步。
两人连夜赶路,一路未停,借着月色在山林间穿行,累了便靠在树干上憩几个时辰,醒了便继续赶路。
终于在第三日,那片熟悉的、被云雾缭绕了千百年的山峦从地平线的一端浮现了出来。
薛尧站在长留山边境,望着眼前这片丝毫未变的风景。
山还是那座山,雾还是那层雾,结界屏障在雾色中若隐若现,可山里面的人变了没有呢?
应琛和那孩子——不,三年过去,他应当算不上“孩子”了——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?是长高了些,还是瘦了些?剑法有没有长进?
薛尧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,赶紧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。
杜灵站在他身侧,好奇地打量眼前这片山川,不住赞叹:“我曾听过长留山乃是仙门百家翘楚,起初还以为都是旁人吹嘘出来的,如今亲眼见了,才知道比传闻还要气派得多。”
薛尧转过身来,朝杜灵抱了抱手,神色郑重:“多谢杜姑娘这一路相送,若不是有你带路,我这会儿怕还不知方向。”
杜灵摆手道:“不妨事,既然已经到了这里,我便继续往北去了。仔细想来,我离家已有两年未归,母亲信上虽然总说‘一切都好’,但也不可能不挂念。”
薛尧又道了一次谢:“先前承诺的谢礼,还请姑娘莫要推辞。”
说着,他伸手探入袖中翻找合适的法宝,可杜灵根本就没把谢礼的事放在心上,当初带路不过是顺手之劳。
她张嘴正要拒绝,话还未出口便被一个声音打断。
“……大师兄?”
那声音从薛尧身后传来,带着惊疑不定的颤抖。
薛尧浑身一僵,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转身。
他不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,可听声音,似乎与记忆里的人有几分相似。
他还来不及将这声音的细枝末节分辨清楚,又有几个呼声从同一个方向响了起来,此起彼伏,叽叽喳喳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?真的是大师兄?”
“师弟你不是看花眼了吧……”
“大师兄出关了?”
出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