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阿玉是被食物的香气叫醒的。
不是安全屋里那种咖啡加蛋白棒的单一气味。是黄油,是烤过的面粉,是某种带肉桂的甜香,还有一点点焦糖化边缘的微妙焦苦。这些味道从厨房的方向漫过来,在深灰色的床单上方铺成一层薄薄的、有温度的空气。她在枕头里深吸了一口,然后睁开眼睛。
迪克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她,正在把什么东西从纸袋里往外拿。他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晒成浅蜜色的前臂。他的站姿和杰森完全不一样——杰森在厨房里是“拿东西、关冰箱、走人”,迪克在厨房里是“把食物摆盘、把咖啡倒进杯子里、把勺子放在盘子旁边”。他在做这些的时候,手指的动作很轻快,像是给一堆刚拆开的零件排好顺序。
杰森已经坐在桌前了。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,没喝,只是用拇指蹭着杯沿。他的眼神跟着迪克在厨房里的移动轨迹,表情是那种“你为什么在我的厨房里像在自己家一样”但又不打算阻止的默认。
阿玉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炸成一个柔软的扇形,几缕缠在耳后,几缕翘在头顶。她眨了两下眼睛,蓝虹膜在昏暗里慢慢聚焦,然后她掀开毯子,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,走到桌前。
“早。”迪克回头看了她一眼,蓝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,像是刚从布鲁德海文的港口开过来的海平面上捞起来的。“蓝莓松饼,布鲁德海文那家你还没去过的烘焙店。这家店的老板是杰森在码头救过的——算了让他自己讲。咖啡是你的,牛奶是他的。”他用下巴往桌上指了指。
桌上摆着三个盘子。松饼的表面烤成不均匀的金棕色,裂缝里渗出半融的蓝莓,深紫色的汁液在糖霜上洇开一小片。旁边放着一小盒黄油,盒盖上凝着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水珠。
阿玉在桌前坐下,把松饼掰成两半。黄油在热松饼的切面上慢慢融化,从固态变成半透明的液态,沿着气孔往下渗。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淌到盘子边缘的黄油,然后含进嘴里。迪克在对面坐下,拿起自己的咖啡杯。他的动作很随意,但他喝咖啡的时候,眼睛往她右手虎口上那几个已经凝成细线的齿痕上停了一瞬。他没有问。
“你昨晚睡得好吗。”迪克问。他的语调不是客套,是那种真的想知道她有没有被噩梦追上来的关心。
“嗯。”阿玉点了点头,把松饼咽下去,然后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糖霜,“床单很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迪克把咖啡杯放下,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点,蓝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。他在评估她今天的状态,不是审问,是那种大哥型的评估。然后他微微偏头,看向杰森。“你呢。”
“没睡。”杰森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,没抬头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迪克往松饼上抹了厚厚一层黄油,咬了一口,然后对阿玉说,“他在安全屋里永远睡不好。不是因为床不舒服,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这栋楼。”
“那是因为确实有人在盯着这栋楼。”杰森说,语调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。
“以前有。现在没了。”迪克把松饼咽下去,用拇指擦掉嘴角的黄油,“我昨晚来之前绕了三圈,你楼下的监控节点我已经手动恢复了。巷口的那个摄像头是被人用喷漆涂黑的,不是拆的——所以我换了角度。现在只有两个盲区,你都知道在哪。”
杰森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很短,不到一秒,但里面的东西很复杂——有“我知道你会帮我善后”,也有“你帮我善后的时候能不能别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”。他把咖啡杯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,然后转向阿玉。
“今天早上,你有什么想做的吗。”
阿玉正在用手指把松饼掰成小块。她听到杰森的问题,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掰。她的睫毛垂下去,在脸颊上投下两道细密的阴影。她今天的状态和昨天不一样。昨天她是刚睡醒的懵,今天她是睡醒之后脑子已经开始运转的清醒。
她把松饼放进嘴里,嚼完,咽下去。然后她抬起头,先看了看杰森,又看了看迪克。蓝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准备好了。
“你们昨天晚上,是不是在聊我的事。”
迪克拿着咖啡杯的手指停了不到半拍。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。“为什么这么觉得。”
“因为你昨晚睡在沙发上,杰森没有赶你走。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迪克的,语调很平,不是在质问,是在把观察到的现象摆在桌面上,“你们之前好几天没联系,你一进门他就给你开了门,说明他信你。你看到他冰箱里只有咖啡和番茄酱,你说今天给我带早餐——你是在帮他补他来不及做的事。你们聊了我的事,然后你决定留下来。所以你早上在厨房里做这些,不是因为你是客人,是因为你是他哥。”
她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想清楚、不需要再确认的结论。然后她转向杰森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往下移到他放在桌上的手——那只手上没有枪,没有咖啡罐,只是掌心朝下搁在木质桌面上,食指和拇指之间的距离比平时宽了一点点。
“你昨晚没睡。不是因为有人在盯这栋楼,是因为你在想我的事。”她顿了顿,把声音放轻了半度,像是在拉开一道不太确定的门,“你可以直接跟我说。我听得懂。”
杰森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曲了一下。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拿下来,搭在膝盖上。他的肩膀往后靠了一点,绿眼睛迎上她的蓝眼睛。安全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冰箱的低频嗡鸣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胎碾过积水的碎响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比平时低,但每一个字都很稳。
“我在想你怎么来的。不是森林——是更早之前。你的世界,你的父母,你最早记得的那个栏杆。你说你不觉得那有问题,但我放不下。”他顿了顿,拇指在食指侧面刮了一下——那个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,“迪克提议先查你那个世界的布鲁斯·韦恩是否存在。如果存在,你可能是迷路了。如果不存在——我们再看。”
阿玉听到“布鲁斯·韦恩”的时候,睫毛轻轻抖了一下。不是惊讶,是那种“我早就该想到你们会查这个”的轻微震动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松饼。松饼的切面上,蓝莓的汁液已经把面包染成了深紫色。
“我知道布鲁斯·韦恩是蝙蝠侠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念一个她已经想通了很久的公式,“杰森是红头罩,迪克是夜翼。你们都是他带回来的。他是我爸——按道理是我爸。但我不是你们中的一员,我只是用了一个叫‘美丽的蝙蝠崽’的皮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