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玉睡着了。深灰色的床单裹到肩膀,脸埋进枕头里,呼吸平而慢。厨房里那个煎焦的蛋已经被她倒进垃圾桶,锅泡在水槽里,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安全屋的顶灯关了,只剩电脑屏幕的冷白光和冰箱低沉的嗡鸣。
杰森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加密的森林数据文件。迪克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咖啡——杰森的那种,甜的——一罐放在杰森手边,一罐自己拉开,坐在沙发扶手上。他的夹克拉链不知什么时候拉下去了,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T恤。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半罐咖啡的距离。
迪克先开口:“说吧。从头说。”
杰森没有从头说。他从裂缝合上之后开始说——那条巷子,那场雨,她在砖石上磕红的膝盖。然后他往前倒,倒到森林里她叫他“红头罩”却不知道他是谁;倒到她对着五个非人类挨个安抚,手法从摸头到反咬到禁言,一路稳得像她才是那个世界的规则制定者;倒到他用五句话给迪克做简报之前,自己在备忘录里敲了几千字的审讯记录。
“审讯记录。”迪克重复了这三个字,语气不像质疑,更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杰森把手机解锁,扔给迪克。备忘录里按问题序列排着二十多行:名字、年龄、住址、进入森林前的最后动作、日期、父母信息、朋友信息、工作、超人、皮肤、最早记忆。每一行后面都有标注,有些是问号,有些是只有杰森自己能看懂的缩写。
迪克往下翻。翻到“住址”那一栏,后面标注“搜不到”。翻到“日期”那一栏,标注“差至少好几年”。翻到“父母”那一栏,标注“文员,普通人,工作不详——太干净了”。翻到“朋友”那一栏,标注“网友,线下≥1年,不记得真名”。翻到“工作”那一栏,标注“现实文员已辞/游戏剧院保安——情感权重差异”。翻到“最早记忆”那一栏,标注“栏杆。防止意外跳窗。——意外?跳窗??”
迪克停在这里。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,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杰森。这个细节被迪克注意到了——杰森的标注从客观描述逐渐变成了质问。从“搜不到”到“太干净了”到“意外?跳窗??”,标注者自己在记录过程中情绪也在变化。
“你问过她那个栏杆的事吗。”迪克的语调很轻。
“没有。她描述那段的时候语气是平的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她不觉得那是问题。”
“你觉得是?”
杰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咖啡罐拿起来,没喝,只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罐沿。然后他说:“你觉得不是?”
迪克把咖啡罐放在茶几上,身体往前倾了一点,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被篡改记忆的人,通常不会自己意识到记忆被篡改。她对自己记忆的认可度很高。你说她在审讯里反驳过你,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了记忆完整——这个行为本身就不是笼中鸟会做的事。笼中鸟不反驳,只顺从。”
他顿了顿,把最核心的问题抛出来。“不过,有一个点我需要确认。她手上那个齿痕。谁的。”
“哈利奎因。森林里的。绿色小丑,触手带毒。他咬的时候她没躲,后来她反咬回去了。药膏昨天涂了。”
“她反咬回去。”迪克复述了这四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好吧这确实不像受害者会做的事”的确认。然后他问:“你做的那个笼中鸟推论,现在还信多少。”
杰森靠在椅背上,拇指在食指侧面刮了一下。那是个思考时的习惯,但此刻更像是他在敲一扇已经决定不打开的门。“……信,但不全信。她的记忆不是被人剪过的,是被人放养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把咖啡罐放在桌上,身体往前倾,双手搭在膝盖上。“她的父母不怎么给她打电话,她唯一的朋友是网友,她最好的朋友是一个十岁的小孩。她在家待着最自在,因为外面全是不受她控制的东西。她没有被人关起来——她是被人放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,让她自己待着。时间久了,角落变成了整个世界。”
“她自己选的,还是别人替她选的。”迪克问。
“都有。”杰森把咖啡罐放下,拇指又开始刮食指侧面。他刮了三下,停下,绿眼睛看着桌上那只磕了口的马克杯。“这是最让我没法下定论的地方。如果是别人替她选的,她是笼中鸟。如果是她自己选的,她只是……喜欢待在家里。你和我都知道两者的区别。”
迪克听到最后那句话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只敲了一下。他没有点破杰森刚才那句话里藏了什么,但他听出来了。他自己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。在布鲁德海文的某个屋顶上,对杰森。
他沉默了很短的一瞬,然后重新开口: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