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一下,像是在模拟关窗的动作。右手腕内侧那根红线随着她的动作从袖口滑出来。线体本身过于匀称,每一股纤维的粗细、每一道编花的间距都精确到不可能手工复制的程度。它摸起来是软的,但在光下不反光,像是把所有能折射的光都吞进了线芯里。太完美了。完美到不像一根绳子,像一段还没被编译器拆开的代码——从游戏里带出来的、没有被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降解的、唯一一件完好无损的情侣任务道具。松松地贴着她腕骨内侧的皮肤,随着她手指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。
杰森的拇指停了一下。在森林里他只注意到她手上的绷带,从未留意到她手腕内侧还有这个东西。一根红线,缠得很松,打结的位置在腕骨侧面——像是被人系上去之后从未拆开过。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质感:太均匀了,均匀到不像是这个世界能生产出来的编织物。他把它和“情侣任务”这个关键词同时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。
他没问她“虚拟广告是什么”,也没问“全息游戏是什么”——他把她说的每个词都记下来,像在收集一些他还无法判断真伪的证据。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极细的阴影,微微动了一下,是那种“听懂了但暂时不发表意见”的轻颤。
“你玩的游戏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大逃杀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的?”
“和我堂妹一起。她叫小小,也在这个游戏里。”说到“小小”两个字的时候,她的语调往上浮了半度,不是激动,是提到亲近的人时身体自动生成的温度。
“她几岁。”
“十岁。”
他听到“十岁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敲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不是指尖,是第二节指节——敲在屏幕上的那个关节微微僵了零点几秒。只是一下,然后继续敲。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问,但他在备忘录里给“小小”后面加了一个括号,里面写了“十岁”两个字,然后画了一个问号。
“你在游戏里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选择了迷离森林地图。进去之后,系统界面打不开,退出不了。然后遇到了红茶,然后是Khoi,然后是Jester,然后是哈利奎因,然后是皮埃罗。还有你。”
她把几个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来,像是用手指在桌上排棋子,一个接一个,顺序没错,间隔一致。念到“皮埃罗”的时候,尾音拖长了不到半拍——她自己没察觉,但杰森的拇指在那个名字旁边多打了个星号。
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打进去。打完最后一个字,他抬起眼睛看她。那双绿眼睛在安全屋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沉——不是在审问,是在计算。他的脸是侧对着光源的,半边脸被灯光打成暖调的古铜色,另半边落在阴影里,下颌线在明暗交界处切出一道极利落的折角。
“在你的世界里,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号。”
她老实回答。她把日期念出来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,没有犹豫,没有疑问。她说这个日期的语气,和她说自己名字时的语气完全一样。
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只是把日期也存进备忘录。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稳稳地敲完那几个数字,然后顿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那个日期本身有什么问题,而是因为她对这个日期毫不怀疑的确认度。如果他没判断错,这个日期和他所在世界当下的日期,差了至少好几年。
他存完之后没有接着问,而是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,身体往椅背上靠回去,拇指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敲指节。他敲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点——不是不耐烦,是那种“我收集完了所有参数,现在需要几分钟让它们自己排列组合”的慢。他靠在椅背上,肩线微微往下沉了一寸,皮衣早就脱了,只剩一件黑色的短袖战术衫,袖口刚好卡在他三角肌的弧线上。他的手臂比正常人粗一圈,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膨胀,是实用型的、带着硬度和重量的肌肉轮廓。
“你确定?”他突然开口,语气不像质疑,更像是在核对一个技术参数,“这个日期——不是你玩游戏那天的日期,是今天。你刚才洗完澡出来之后,你脑子里的‘今天’,是这一天吗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不是被问住了,是她的脑子在他提问的那一秒自己核对了一遍——洗完澡出来,坐到桌前,吃了大半碗意面——然后她才点头。“确定。”
她没有反问“为什么这么问”,也没有好奇他为什么要确认这个。她只是在回答,像一个被问惯了“你确定吗”的人,习惯性地给出自己核实过的结果。
他没有追问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在旁边加了一个标注。然后他把饼干往她手边推了推,等她自己低头去啃,才继续问。她伸手去够饼干的时候,右手腕的红线从袖口滑出来,贴着腕骨轻轻晃了一下,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道极细的、被红线长期缠绕留下的浅痕。
“你说你父母是普通人。他们叫什么名字,做什么工作。”
她把爸妈的名字念给他。名字是两个极常见的单字,组合在一起没有任何辨识度,像被人从最普通的姓名册里随手抽出来的。他没有追问名字怎么写,先记下来。然后他问工作。
她想了想,皱起眉。眉毛不是那种深深拧在一起的皱,是轻微的、被风吹了一下的皱——从眉心往外推了不到一厘米就散了。她的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来,舔了一下刚才吃饼干时沾在嘴角的碎屑,又缩回去。
“他们都是小文员。具体在哪个公司……我不太清楚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明显比刚才报地址时犹豫——地址是印在脑子里的,收快递收了多少年了,张嘴就能背。但父母的单位,他们好像跟她说过,又好像换过,又好像她从来没仔细问过。她的眼神往左下角飘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“你对他们的工作不怎么在意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。他靠在椅背上,绿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去,不是批评,不是质问,只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已推出来的结论。他歪了歪头,嘴角动了一下,是那种极淡的、不带恶意的、被她的坦诚逗到的笑。
她点头。
杰森没有追问。但他的拇指又轻轻刮了一下食指侧面——那个动作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拇指指甲从食指第二指节的侧面刮过去,再刮回来,像是用手在给自己脑子里的文件翻页。他可以接受一个被娇养的成年人对父母的职业不上心。但他不能接受的是——她的地址搜不到,她的父母无法核实,而她对父母唯一的标签是“普通人”。这个标签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被刻意简化过的背景设定。
“你说你有朋友。你朋友叫什么名字。你最后一次和他们联系是什么时候。”
她把朋友的名字告诉他。是一个网名,不是真名。不是她不想说真名,是她先说出口的就是网名,然后才意识到他可能在等真名,于是补了一句“她真名好像是……我记不太清,我一直叫网名”。然后她开始解释她们最后一次联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