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呆呆地看着他。
手上的叉子上还残留着意大利酱汁,我刚伸出舌头准备舔。
听到他这句话我愣住了,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来,小小的一截,粉红色,在安全屋里那盏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舌面上还沾着没舔干净的番茄酱汁,薄薄的一层,像刚涂上去的糖釉。
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这幅模样——一个穿大号T恤的女孩,头发盘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发丝,舌头伸着,叉子举着,用一双还没聚焦完的蓝眼睛呆滞地望着他。
那双还没聚焦完的蓝眼睛望着他。虹膜是矢车菊的那种蓝,但比白天浅了一点,像被这间安全屋里所有的疲惫和热水泡褪了一层色。瞳孔还是微微放大的——不是恐惧,是信息过载。我今天经历了太多,大脑还在后台跑程序,前台就只剩一张空白的脸,和一截伸出来忘了收回去的舌尖。
“啊……”
我眼神左右漂移,收回舌尖舔了舔嘴唇,弱弱地说。
“那你会养我吗?”
杰森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正在开第二罐咖啡,食指扣在拉环上,往后拉了半圈,没拉开。然后他继续拉开,把咖啡放在桌上,用拇指蹭掉罐沿上的一滴冷凝水。他没笑,但他的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小的幅度、极克制的频率微微颤动着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嘲讽,是那种“我已经预判了你所有可能的反应,但你没按任何一套剧本走”的错愕。
“养你。”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称重。语气是平的,但咬字比平时慢,慢到每个音节都被拆开了,放在舌头上单独尝了一下。
他的T恤太大了。领口从她一侧肩头滑下来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热水烫红的皮肤。袖子长过她的手肘,被她胡乱卷了两圈,一只高一只低。衣摆直接盖到大腿中段,她坐在椅子上,布料在膝盖上方堆出几道松垮的褶。头发还是Khoi盘的那个发髻,盘了一整天没散,只是有几缕碎发被浴室的热气蒸得微湿,贴在耳后和脖颈上。她的腿在椅子边缘晃了一下,脚尖够不到地面,拖鞋大了一码。
她不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。她不知道自己刚从一场超自然混战里被扛出来、穿过一道会合上的裂缝、被雨淋透、被塞进浴室、被喂饱——然后用那种还没完全清醒的软绵绵的声音,问一个哥谭通缉榜上常年排前十的人,会不会养她。
她只是在确认。确认下一顿饭有着落。确认今晚不会被人扔出去。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管她。这是她被娇养惯了的那部分,也是她在这片陌生的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杰森把咖啡罐推到她面前。他的动作很轻,罐底在木质桌面上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。
“短期,可以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,带了一丝极淡的、被压扁的笑,“长期的话——哥谭的物价很贵,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。关于你自己。你叫什么名字,家住哪里,今年多大,做什么工作。这些你之前在森林里跟我提过,但不够系统。现在时间、地点、环境都很充裕,你可以从头开始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往椅背上靠了半寸,双手交叉搭在腹部。那个姿势看起来松散,但他的拇指正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频率不快,但很稳。
“所以,阿玉,先不管那几个还在森林里等你的非人类追求者。先告诉我——你是谁。”
我舔了舔叉子,又恢复到一脸懵懵的样子。
“唉?”
呆了一会回过神,回想起他的问题。
“我叫xx玉,也可以叫我栖柏莉,也可以叫我莉莉,但我的本名是xx玉。”
杰森把咖啡罐推到她面前,然后靠回椅背上。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松散——双手交叉搭在腹部,拇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指节。那双绿眼睛是专注的,不是在看她有没有撒谎,是在看她有没有从“懵”的状态里浮上来。安全屋的灯光偏黄,从他头顶打下来,把他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,绿眼睛在阴影下面亮着,像两颗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磷火。
“好。从现在开始,我问,你答。我说‘停’的时候你可以补充,其他时候先回答我的问题。能做到吗。”
他问这句话的时候,语调是平的,但咬字比平时慢半拍。不是在施压,是在等她确认自己能跟上。她点头的动作很轻,下巴在空气中点了两下,像一只刚从窝里被叫醒的猫。
“xx玉是哪几个字?”
她告诉他。他拿出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认真敲完三个字,然后抬眼看她,等下一个答案。他的拇指停了一瞬——不是犹豫,是在用指腹感受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的备忘录里第一次落定的重量。
“年龄。”
“二十三岁。”她舔了舔嘴唇,把叉子搁在盘边。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番茄酱,她无意识地在餐巾纸上蹭了一下,留下两道浅红色的划痕。蹭完之后她的手放回桌面上,右手虎口到食指指根的那几排牙印,完全暴露在偏黄的灯光下。绷带在洗澡时拆掉了,齿痕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细线,不再渗血,但每一颗牙印的位置都清清楚楚——哈利奎因留下的那三道交错的咬痕,像一枚被掰弯的戒指,从虎口斜斜划过食指指根,一直延伸到小指下方的掌侧。她没遮,不是忘了遮,是已经不觉得需要遮了。
杰森的视线在她右手上停了零点几秒。他没有问“绷带呢”——那种废话他从来不说。他只是把这个细节存进脑子里:她拆绷带了,伤口暴露了,但她没有刻意遮。这意味着要么她不觉得这个伤口需要藏,要么她已经忘了伤口的存在。两种情况,指向同一种状态——她现在并不处于防御模式。
“住址。你在哪个城市,什么区,哪条街。”
她把地址报给他。小区名字、街道、门牌号,完整地念了一遍。念地址的时候她的语调很稳,像在背一首从小就唱的歌。他打字很快,拇指在屏幕上敲完,没有追问细节,只是把这个答案存进备忘录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骨节上有些旧伤疤,在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白——是那种握枪太久之后褪不掉的苍白色。
“你是怎么进入那片森林的?”他问,“我的意思是——在进入森林之前,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。”
她努力回想。不是回想森林,是回想进入森林之前的那段时间。她的眉毛皱起来,皱得不对称,左边比右边先往中间挤了半毫米。嘴唇抿了一下,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又松开,在唇上留下一点极浅的齿痕。
“晚上我在家。”她说,“窗户外面的虚拟广告一直在换,蓝色的光从空中洒下来。有一个很大的广告屏在放《战兵升神》的宣传片,那个游戏很火的。我把窗户关了,因为有点小雨飘进来,我在玩游戏前要把它关好。然后我躺在游戏舱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