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实说，这是绝对是我走最长的一段路。

我不知道我是直走还是绕着圈圈走，全部都由红茶带路，他应该会按照最短的路程走吧。

可这树、这雾、这永远一模一样的灰色地面，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原地踏步。

刚才那一轮安抚，把我的精力值直接抽空了大半。原来哄人——不对，哄怪物——比爬山还累。

走不动了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我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，一步都迈不出去了。

我站在那，左右张望了一圈。森林还是那副死样子——树，雾，树，雾，像被人复制粘贴了无数次。地面到处都差不多。

“你，”我用食指点了点随便一个树干下，对旁边的皮埃罗说“坐下。我要坐你怀里。”

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。不是商量，不是请求，是指令。

我说完那句话，站在原地，等着。

皮埃罗的动作比我脑子里的回声还快。

他甚至没有停顿，像是一直在等待这个指令，等了一辈子。

他走到我指的那棵树下，背靠着树干，慢慢滑坐下去，他盘腿坐，以合适的窝状。

那件红黑相间的小丑服下摆在地面上铺开，他抬起眼睛看我，琥珀色的瞳孔里，爱心已经冒出来了。

他向我伸出双手，那个姿势不是在邀请，是在接——像接一件一定会落下来的东西。

我满意的点了点头，扑向皮埃罗，侧坐在他腿上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。

前臂压下去的时候，我以为会被那圈黑黄相间的拉夫领硌疼——它看起来那么硬，每一道褶裥都折得像刀锋。

但当我真的压上去，那些褶裥居然塌了，像是被我的体温烫软的蜡，顺从地贴着他的脖颈凹陷下去。

我的手臂陷进领子里，十指在他后颈交扣。

皮埃罗前面两搂头发丝从我脸滑过，凉丝丝的，像一种极细的雪。

拉夫领刚好卡在我的腋下，给了我支撑，我叹了一口气。

侧坐着，我将双膝搭在他右腿外侧，自然垂下去，脚尖够不着地面，在空中晃了一个小弧。

皮埃罗的右手抬起来，掌心覆上我的头顶。手指张开，轻轻扣住我的颅骨，像是握住一个刚好能嵌进掌心的球体。

左手按住裙子，手掌覆盖住我大腿中段到膝盖上方的那一片布料，指尖压着裙褶的边缘，把裙子牢牢地固定在他自己的大腿上。

其他人还在。

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。

空气里有红茶牙齿轻轻咬合的声音，有哈利奎因靴尖在泥地上碾了半圈枯叶的碎响，有木偶小丑衣料摩擦时那声极轻极慢的丝绸叹息，有Khoi头发丝在雾里无声偏移了几度的气流。

但他们都没有说话。

真奇怪。刚才还争成那样。现在居然都安静了。

等我休息够了，伸了个懒腰。

手臂举过头顶，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拔，刚才压在皮埃罗身上压出来的那些懒骨头，全被这个懒腰给抻开了。

我打了大大的哈欠，眼角挤出一丁点生理性的水光。

皮埃罗在我伸懒腰的时候，右手从我头顶滑下来，扶住我的后腰，稳住我往后仰的重心。

有人扶着我背后，我不自觉的头向后仰，发出一声呜呜声。

然后我睁开眼睛。

森林还是那片森林。雾还是那片雾。但我面前多了四张表情各异的脸，和一片能把人腌入味的沉默。

他们刚才绝对都盯着我。因为在我睁眼的那一秒，有两个人同时把视线移开了——哈利奎因偏头去看一棵树，好像那棵树突然开花了；红茶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指，大概在数上面有几根指纹。没动的是Khoi，他根本没想藏，那双画上去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我，嘴角那根线似乎有点向下弯。Jester也没动，但他的没动和Khoi不一样——Khoi是忘了藏，Jester是觉得不需要藏。

我放下手臂，左右看了看这群沉默的观众。

“你们怎么都站着？”我问，“不累吗？”

沉默被敲碎了。

“阿玉，我不累。我刚才一直在帮你看着周围，怕有别的怪物过来。”红茶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，他眼睛闪亮亮的，像只邀功的大狗狗。

不远处哈利奎因嗤笑一声，转过身去不看她，披风甩出一个生硬的弧度，带着一丝恼火的笑意说。

“你问他累不累？他抱着你怎么会累。我们才是站着的那个，你又不管。”

我奇怪的撇向他一眼，他是吃错火药了吗？

然后看向在一旁等待的红茶，我双手贴在他脸上揉搓。“哈哈！你这个样子好可爱哦！”

红茶的脸在我掌心里被我挤得变形，嘴唇嘟起来，像一条搁浅的金鱼。那双粉色的眼睛又惊喜又不知所措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，不知道该放哪里好。

想碰我的手，又不敢。

想按住我的手腕，又怕打断我。

然后那张被你揉搓的脸，从颧骨开始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一片绯红。

粉瞳像融化的糖稀一样软下来，睫毛颤了颤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满足的呜咽。

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，但又硬生生刹住了想扑进你怀里的冲动——大概是因为你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正冷飕飕地盯着他。

“阿、阿玉喜欢就好……”他把脸往你掌心里又蹭了蹭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，“我还可以更可爱的。”

睡了一觉，感觉脑子都清晰了好多，我的记忆从睡前往回翻，于是轻轻的啊了一声。

我松开手，红茶的脸还保持着被我揉搓的变形模样，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暖源的失落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