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人的声音格外年轻。
香克斯有些踌躇地想,她听上去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。
“夏姆,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“会的。”
他的哥哥说,声音里带着怜惜。
香克斯迷茫地看着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影。
夏姆洛克:“会的,我答应过你。”
——他会带她回家。
这是13岁的夏姆洛克和她的约定。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已经抽条长大,声音变得沙哑的夏姆洛克无奈地安慰她:“你别哭了。”
来到圣地后,沙菲尔常常落泪。
在加林杀死奴隶的时候,在她得知天龙人又去屠杀某个岛屿的时候,在她被迫参加宴会,被迫目睹他们以玩弄生灵取乐的时候。
她知道自己的眼泪只会让加林越发得意,只会在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躲进书房里。
她是费加兰德的夫人,但她从来不是这里的主人。
“我不想变成怪物。”
沙菲尔终于说,年长的姐姐用一双湿润的蓝眼睛看着他,那蓝意极浓,惹得他心跳加快。
“夏姆,你也不要变成那样坏的大人。”
夏姆洛克听了,心中不以为意。
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,天龙人的儿子就是天龙人,而她自然是天龙人的妻子。
怎么会是怪物呢?
滔天的财富与权势熏陶出傲慢的加林,自然也会养育出一个与加林相似的夏姆洛克。
后者迟早成为前者,迟早变成又一个优秀的天龙人。
年少的孩子面容俊秀而青涩,轮廓中已经有了未来俊美逼人的影子,他同样傲慢、冷血、残忍。
但他与自己的父亲还有一点不同。
夏姆洛克静静地听她哭泣,听她祈祷。
他早已学会在她面前伪装。
他问:“姐姐,你是不是恨父亲?”
她恨,却没有办法报复老虎。
但她可以杀死比她还小的小老虎,让加林痛彻心扉。
夏姆洛克:“你可以杀了我的。”
沙菲尔沉默了。
他不再是懵懂幼儿,并且早已效仿父亲,视生命如草芥。
夏姆洛克提出这一建议,只因为这是沙菲尔复仇的最优解。
那双蓝眼睛里的悲伤终于落在他身上,她柔软的手贴住夏姆洛克的脸,像姐姐又像母亲,从没有人这样对他温柔,父亲也不会。
“这样是不对的,夏姆。”
她难过地说,看他的眼神就像圣母看着迷路的羔羊:“我想过……我恨你们所有人,我真的想过。”
“但我不会这么做。”
沙菲尔用力地把他抱在怀中,她那么纤细,那么孱弱,明明面对仇人的后裔,却依旧在保护他的心灵。
加林以伤害弱小得到快慰,她发誓自己绝不会成为与他相似的畜生。
“别再说这样的话,”沙菲尔说,抚摸他的后脑,“好不好?”
可他终究是费加兰德的子嗣。
夏姆洛克注视着她的眼泪,他最终依偎在她怀里,将脸靠在她馥郁柔软的胸脯上,像弟弟又像儿子,像朋友又像宠物。
13岁的少年不该这样依恋母亲,更别说她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。
但沙菲尔也才刚成年,还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鸟,也是他年轻稚嫩的妈妈。
所以,夏姆洛克便忽略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脏,和心中跳动的雀跃。
“好的,姐姐。”
夏姆洛克说。
“等我长大,我会带你回家。”
“因为这是我的承诺。”
长大的夏姆洛克看着她充满信任地依偎在自己怀里,几乎毫不掩饰自己愉快的声音。
“我当然记得。”
夏姆洛克与他的父亲不一样。
——她说,他是个好孩子。
可十年过去,他从稚子也变成了男人。
香克斯僵在原地,他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只能看着夏姆洛克跪在夫人面前,一直哄到后者情绪平复。
他就像哄妻子的丈夫,一连答应对方好几个要求,才又叮嘱奴隶带她下去休息。
等人离开,他才终于舍得掀开纱帘。
“还不走?”
夏姆洛克看他一眼,并不怪罪:“你也看到了,母亲状态不是很好。”
他顺手拿起对方没动的茶杯,将热可可一饮而尽。
甜蜜的滋味软和了青年冷傲的眉眼。
“……还是喜欢这个味道。”
夏姆洛克看着与自己容貌相同的胞弟,语气平和:“她喜欢把人当小孩子哄,听她说完就行了,以后不要跟她提下界的事。”
香克斯涩然:“她说要回家……”
“听一听就行了。”
夏姆洛克平静道。
她是费加兰德的夫人。
她也会是下一个费加兰德的母亲。
“这里就是她的家。”
只是,父亲要怎么办呢?
总会有办法的。
夏姆洛克摩挲着茶杯,他的容貌俊美,身姿挺拔,红发鲜艳。
如此年轻,如此优秀,如此前途无量。
而父亲早就老了。
年轻的费加兰德长子愉快地勾起唇角。
而从下界回来的海贼看着眉眼间自然流露出雀跃的兄长,一时心中骇然。
夏姆洛克似乎不想让他长久地呆在这,香克斯被他呵斥着,迟钝地迈动双腿,离开前下意识回头。
纱帘被风卷动,挂在空中的珍珠链子叮铃作响,像女人的泪珠滚落在地,重重密密,钉死了这座华丽的金宫。
香克斯想,他做错了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