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
香克斯终于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母亲。
说是“见”也并不恰当。
因为他们之间隔了好几层轻纱,这是贵族夫人们最喜欢的玩意,继母坐在后面,只能隐约窥见身姿婀娜窈窕。
夫人是个了不起的美人。
奴隶这样告诉香克斯圣,眼里都升起骄傲的光芒,令他不寒而栗。
美人有很多种类型,能用“了不起”来形容,足以证明夫人的容光出众。
不过香克斯既不感兴趣,又觉得尴尬。
像夏姆洛克那样长大了还爱黏着妈妈的男人是异类,被加林要求来见夫人的香克斯只觉如坐针毡。
他尴尬,夫人也明显表达冷淡,一个字都不想说,让人上了水就作罢。
“喝吧,”她怠倦地说,“喝完就走,别来烦我。”
这是香克斯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,他耳朵一动,下意识去看声音的源头,意识到不对又连忙低头看送上来的茶杯。
结果令他一愣。
茶杯里装的是热可可。
甜滋滋,暖乎乎,小孩子爱喝,女人爱喝,香克斯心情复杂地端起来。
他小时候也爱喝。
沙菲尔看着年轻人拘谨的动作,她还不知道这个孩子长什么样。
但双胞胎理应相貌相似。
她不由走神。
夏姆洛克年少时也爱喝甜巧克力,但他爱面子,从来不讲。
沙菲尔看破后就求他陪自己一起研究甜点,少年夏姆洛克就会勉为其难地红着脸,陪她一块研究哪种配方最好。
那个时候夏姆洛克的侧脸还青涩,也知道沙菲尔是为了哄他才这样说。
毕竟她被加林要求保持身材,一日三餐吃什么都是定量,还有奴仆监督,只能看着他喝,也是折磨。
所以夏姆洛克念她的情,对她格外亲切,她也记得这个孩子的柔软与可爱。
人都会爱屋及乌,眼前人是夏姆洛克的弟弟
……她又较什么劲呢?
“礼物还喜欢吗?”
沙菲尔回过神,终于开口:“夏姆洛克从小就期待你回家。”
所以年少的沙菲尔看着弟弟落寞的脸,便提了一个建议。
“我们一起给香克斯准备生日礼物吧!”
香克斯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。
他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,咽下情绪:“我很开心,那些礼物都很昂贵,母亲!”
“下界虚伪又恶心,糟糕透顶,”香克斯熟练地开口,“一切都让我感到厌烦,能回到您的身边真是太好了!”
沙菲尔:“……”
她愣了一瞬,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,沙菲尔顿觉头晕眼花,宛如被重锤狠狠击中太阳穴一般。
剧烈的幻痛与强烈的恶心驱使她用力按住胸口,生涩地吐出一句话。
“……离开这里。”
香克斯:“?”
“离开这里。”
夫人疲惫地说,她按压住自己的眼皮,强忍突如其来的涩意与痛苦:“喜欢圣地就留下来吧……但是离开我的行宫。”
沙菲尔忍不住想哭,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,她不能在夏姆洛克的弟弟面前流泪,更不应该呵斥自己名义上的孩子。
“我不想再见到你,小费加兰德。”
她说,香克斯恐惧地发现那声音里已经多了一些哽咽,“请你离开!”
香克斯立刻无措地就像被踢了一脚的小狗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,但他有眼睛。
眼睛告诉他,纱帘后的年轻母亲就像被刺痛的蜗牛一般,紧紧把自己蜷缩成一团。
“对不起!!”
香克斯着急地说,他直接忘了伪装。
“额、你没事吧?还好吗?需不需要叫医生??”
她是不是哭了?她为什么会这样?
天哪!!贝克曼!!救命啊!
香克斯汗流浃背,他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他只是提到下界……
一道闪电穿过脑袋,他恍然清醒,如遭雷劈。
如果沙菲尔抬头,她就能看见刚回家的小费加兰德那双震惊而悲伤的眼睛。
但她没有,她憎恨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绪,更憎恨自己不受控制的眼泪。
沙菲尔用力闭上眼睛。
总有一天,总有一天!
她一定要杀掉费加兰德·加林!
被奴隶仓惶通知的夏姆洛克匆匆赶来,看见的就是这样混乱的场景。
他年轻的弟弟站在纱帘外,小心翼翼想要将它们掀开,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进去,想要安慰还在哭泣的夫人。
那如云似雾的云纱拢住他的半边躯体,夏姆洛克只能窥见弟弟那条伸长的手臂,如蜿蜒的蛇般,想攀上沙菲尔的身体。
这一幕不由让他停下脚步。
香克斯还在着急:“你别哭!”
天龙人个个都该死,但眼前人却是受害者。
香克斯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,一时间急得团团转。
他是不是该更冷酷一点?更严肃一点?毕竟这可是圣地,他还在伪装演戏,怎么能突然安慰一个女人?
但问题是……
“让开!”
夏姆洛克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耳边响起,香克斯后脑一凉,立刻控制表情。
“夏姆洛克!”
他故作惊喜地说:“你终于来了!”
接下来就该他后退一步了,香克斯安慰自己,看着匆忙赶来的兄长连外套都没穿,显然是刚从训练场回来就被奴隶唤到这里来。
夏姆洛克冷冷看他一眼。
“香克斯,站到一边去。”
他管教不懂事的弟弟,让后者离纱帘远一些,自己却掀帘走近,甚至毫不犹豫半跪在地,将年轻的母亲抱在怀里。
“沙菲尔。”
香克斯听见兄长喊她的名字,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。
“我在这里,沙菲尔,别哭。”
夏姆洛克的嘴唇挨着她美丽的金发,只要一看见她的眼泪,他便顾不得父亲的叮嘱,也忘记了父亲的眼神。
沙菲尔啜泣着,眼泪模糊了她的视野,但来人身上熟悉的气味却终于让她感到安全。
在这座冰冷的金宫里,只有夏姆洛克是温暖的。
“……我想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