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姁定定望向他,缓声道:“本宫身边有个女使已到了年岁,在老家有个未婚夫,本宫想放她归乡成家,只是……因着前些日子的战乱烧了官署户房,她手中的路引和户籍如今都作废了,不知道太常卿可否帮本宫给这女使重新办份路引和户籍来?这对太常卿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陆姁盯着周秉正,心跳的愈发快起来。
周秉正却没有多问:“臣自当尽快去办。”
陆姁暗中松了口气,笑道:“那便多谢太常卿。”
周秉正摇头,又问道:“公主,不知这位女郎名唤什么?”
陆姁道:“昭昭……路昭昭。”
……
“裴将军,您在外稍稍等候,咱家进去禀报圣上!”
大总管马良平脸上盛满笑意,躬着腰将裴樾领到乾清宫外,迅速转身进去禀报。
现如今谁人不知裴樾的份量,哪敢让他多等。
乾清宫中隐约传来些断断续续的年轻女郎的娇侬软语,马良平说了什么后,那声音便停了下来,随即轻柔的脚步声响起。
裴樾习惯性的将手搭在腰间刀柄上,却搭了个空,才想起方才进宫门时,他的刀被收下了,不由轻轻蹙了蹙眉。
门开合的声音响起,裴樾轻轻抬眸。
——不是陆姁。
“裴将军,快请进!”马良平又乐呵呵赶了出来,把裴樾往里迎,裴樾淡淡收回目光,随着马良平一同进了乾清宫。
铠甲反射着阳光,泛起片片冷色,行走间,金属摩擦,卷起些兵戈铁马的肃杀之气。
“……娘子,您怎么了?”
周令仪回过神来,慌忙收回目光,脸颊猛然泛起红意,连忙摇头道:“没什么,我方才只是迷了眼了!”
周令仪与贴身侍女一同朝宫外走去,走了许久,仍觉得自己的心飞快跳动着:“原来那就是裴将军。蕉雨,你之前听说过裴将军吗?”
“裴将军?”乾清宫中,永熙帝眉间紧锁,严肃道,“裴将军是说,又发现了散兵?”
裴樾颔首:“痕迹刻意掩盖过,不像寻常流寇。”
太后道:“何处发现的?”
“斥候报上来的。”裴樾说,“臣已命人循着痕迹追查,还未惊动他们。”
温庭兰眉头微拢:“难道又是北戎?……北戎才被杀了士气,与大雍签订了条约,这么快便撕毁条约卷土重来,不合情理。”
永熙帝望向裴樾道:“裴将军意下如何?”
裴樾的目光在舆图上一扫而过,转向永熙帝:“臣请暂缓回靖远,在城外留驻一段时间,细查这批人马的来路和意图。”
永熙帝思索一番,望了眼太后,太后垂眸不语,金甲在膝上轻轻点着,永熙帝缓缓点头,应下了裴樾的话。
温庭兰也思索着,此时宫人奉了茶来,掀起一阵轻微的气流,卷起一丝淡淡的兰香钻进他的鼻间,温庭兰神色一下软了软,向膝上的袖口望去,这是方才,他牵着陆姁的手,沾染了她的香气。
此时,又是一丝极淡的熏香从侧方传来,与这兰香合在一起,仿佛像是一抹药香,竟有些熟悉,似是在哪里曾闻到过。
温庭兰思索片刻,猛然转眼向裴樾望去。
……
待到树影愈斜,陆姁以为温庭兰还要议上许久,正要喊着车夫套车返程,温庭兰突然踏着脚凳,弯腰上了马车。
“议完了?”陆姁松快了些许,此时心中颇有些愉悦,见温庭兰进来,笑着望向他,却见温庭兰神色看着很是不大对劲,薄唇紧抿唇角紧绷着,见她望来,还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。
“怎么了?政务不顺利吗?”陆姁纳闷,不知他是怎么了,关切道。
温庭兰摇了摇头,眼神望向窗外,闭口不言,眉眼间露出些压抑之色。
他不愿开口,陆姁也不再强求,政务他不愿让她知道,也是正常。
马车缓缓驶动起来,陆姁望向窗外,心中竟难得有些怡然自得,唇边不由挂起几分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若是能顺利拿到路引和户籍,她还有些银钱,她几乎已隐约见得了一条退路。虽说这才刚刚踏上了一小步,还有诸多问题尚未解决,但也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呢!
陆姁想着愈发开心起来,笑容如花一般绽开。
正笑着,陆姁突然听到温庭兰开口了:“公主……曾见过裴将军吗?”
陆姁一怔,心中猛地一下犹如擂鼓,笑弯的唇角渐渐回落,缓缓坐直身体,不知温庭兰为何突发此问。
难道他知道了那晚的事?
不,不,陆姁在心中摇头,若是他已确认,他应当不会这么淡然。世间没有哪个男子在知道自己的妻子可能与他人有染时会如此淡然,更何况,她确定,温庭兰对她应当是有些许真心,便更不会如此平静了。
虽然他似乎并不平静,陆姁想起方才看到他的神色,心中快速思索着,慢慢道:“夫君……夫君怎会这么问?裴将军不是来参加了婚仪吗?兴许算是见过?”
温庭兰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陆姁,看到陆姁有些僵硬的背影,他心中蔓延开一阵酸涩的痛意,他方才几番想要询问,都被自己按耐住,因为他不确定陆姁的回答是不是他想要的,可如今,他几乎已知道了答案,口中却仍然淡淡道:“公主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?”
陆姁慢慢转过身来,掀起薄薄的眼皮,向温庭兰望去。
温庭兰望进陆姁的眼睛,她的眼神是那么悲伤委屈,渐渐蓄起一汪泪来,这么望着他,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软下神色来安抚她,她是他深爱的妻啊!
温庭兰紧咬住牙关,不为所动。
陆姁眼中便簌簌落下泪来,她轻轻地靠近温庭兰,红唇轻轻颤抖着,是那么的无辜,那么的柔弱无助,她开口了,柔婉的声音满是难过:“夫君……不要这样对我,我害怕……我是你妻,便永远不会背叛你,你要相信我。”
温庭兰垂眸望着陆姁,陆姁渐渐依偎进他的怀中,他没有拒绝,他也不会拒绝。他当然知道她是无辜的,暗算她的人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柔弱的猎物,可他心中已被嫉妒占据。
他真的想知道真相吗?那个曾亲密抱过她的男人,是裴樾,又或是其他人,又有什么分别?
他伸手揽住陆姁一只手便可掌握的细腰,将她牢牢掌握在自己怀中,一只手轻轻抬起陆姁的下巴,口中道:“公主说的都是真的吗?”
陆姁望着温庭兰,眼神真挚:“……我永远是你的。”
陆姁揽住温庭兰的脖颈,眼神定定望着温庭兰,轻声细语道:“夫君……你也会一直护着我吗?”
温庭兰眼神逐渐暗沉,伸手一扯,车帘便落了下来。
……
直到马车远远驶离,裴樾才从阴影中走出来。
他方才从宫中出来,无意中看到了前方的马车,不想却恰好看到了温庭兰与陆姁的亲密。
他不想同僚盟友因被撞见私事而尴尬,索性就不要露面,但却没想到他们愈发张扬,竟亲密更甚。
他目视极佳,在车帘晃晃悠悠落下的那一瞬,他分明看见了,他们一下便拥吻在一处,她眼眸半睁半阖,神态中满是娇媚,脸侧浮现出淡淡的红霞,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,像是引颈的天鹅,让人直想要征服占用这份脆弱。
他本以为今天不至于在宫中遇见陆姁了,想不到竟会在这种情境下见到她。
“将军,哎呀,您慢点,等等我!”顾安不知今天将军是怎么了,低着头自顾自走得飞快,只好在后面拼命赶着,只是怎么赶也赶不上,将军的身体素质哪里是他能够匹敌的,只好出声喊他等等他。
裴樾侧首,停下脚步,面上不见什么神色。
夜深时分。
裴樾处理过公务,一如往常般熄灯就寝,不过片刻就陷入了深眠。
然而,今日的梦境并不寻常。
往日,他的梦境中不是繁杂公务,便是血海尸山。
但今日,在一片仙台般的幻雾后,他看见了一个女郎。
一个妩媚惑人的女郎。她柔软的身体从前方缓缓贴过来,呵气如兰,唇脂轻轻印在了他的颈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