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陆姁回过神来时,小丫鬟早已不见踪影。
她环抱着自己,依旧抵不住浑身颤抖,魂不守舍间不知怎么自己一路恍恍惚惚回到了叠翠苑。
方才她隔着树丛和假山,有些话语听不太分明,依稀听了个大概,待她过去时,他们的谈话显然已到了尾声,她不知他们的具体计划,却能明白他们所谋绝非小事。
陆姁敏锐的察觉到,他们图谋的甚至可能是千秋大业!
叠翠苑一如她方才出门时井然有序宁静闲适,只是她的心中却一片茫然。
陆姁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,缓缓席地而坐,靠在床角,华丽的衣裙铺散在地上,闪着耀眼的光辉,反而令她的心更冷了。
他们果然有所图谋,可是他们图谋的竟是如此大业,令她内心惶惶。
若他们想要的真的是大雍的江山,未来她和父皇该何去何从,他们要留她一命,那父皇呢?
陆姁从不曾有那般野望,无法理解那些人对逐鹿的渴望,她自小在宫中长大,见多了追逐名利却落得个满盘皆空身死道消下场的人。通往巅峰的道路总是狭窄陡峭,底下堆满了鲜血骸骨。
她不想被那些东西裹挟,却早已身在局中,无处脱身!
裴樾,他定然一早就盯上了她,才会安排这桩婚事吧。
“公主!您怎么了?”惊鸿一进来便看到陆姁竟坐在地上,吃了一惊,匆忙过来,见陆姁不像是有什么病症,只是泪盈于睫欲落不落的模样,更是心疼了,愤愤道:“可是温夫人给您难堪了?”
陆姁这才忽然想起,原本说的是温夫人寻她。可温夫人怎会知道温庭兰和裴樾在那里,引着她去听他们谈话?
不,不会是温夫人,温夫人即便是不满她与这桩婚事,也不会公然引她去见外男,更何况听到这番谈话,于她绝无好处,她不会这么做。
那会是谁?
陆姁竟有些想笑,温府于她而言,不过像是另一个皇宫,另一个囚牢罢了。
陆姁被惊鸿搀扶起来,在床边软榻上坐下。
陆姁急急地咳了两声,说道:“帮我在里衣上缝个口袋吧。”
惊鸿轻轻帮陆姁顺着气,不明所以:“公主这是要做什么?”
陆姁也说不清楚她要做什么,陆姁的眼神往收着小匣子的柜子飘去。
若她能掌握温庭兰,凭借他微薄的爱意,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掌握这个男人……若是真有一天,一切颠覆,他能给她一些垂怜,让她与父皇一同全身而退吗?
……
翌日便是归宁的日子。
陆姁的归宁宴操办的极为简单,只在太后的慈宁宫的偏殿中摆了一桌家宴,也正合陆姁心意。她素来不惯张扬,也不宜张扬。
即便是简单,也有着几十道各式菜色,其中好些陆姁都未见过,几名宫女带着面纱,动作轻巧地伺候用膳。
太后先动了筷,笑道:“驸马尝尝这道桂花藕粉羹。哀家记得姁姁小时候最是爱此物。”
温庭兰的目光几乎立刻转向陆姁,顿了顿,又转而看向那道桂花藕粉羹,宫女很是识眼色,立刻为温庭兰盛好奉上。
太后瞧着温庭兰,眼中划过一抹深色。
温庭兰浅尝一口,赞道:“清甜软糯,臣府中也有厨子会做这道,只是不如宫中火候精细。”
太后又望向陆姁,关怀道:“姁姁瞧着脸色不大好,听说前些日子病了?”
陆姁手中牙箸一顿,露出几分腼腆温顺的笑意:“已不碍事了,让皇祖母担心了。”
温庭兰开口道:“教大夫看过了,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。”
陆姁闻言心想,温庭兰待她确实是极好的,从没有人待她这么好过,温庭兰叫人在库房中拿出了各式珍稀药材,又叫人在外面搜罗着,名贵药材日日流水式的往叠翠苑送,不过几日功夫,她甚至都觉得身子轻盈了几分。
太后欣慰点头笑道:“好、好、好,看你夫妻二人恩爱一体,我与圣上也就放心了。”
温庭兰拱手道:“公主金枝玉叶,臣自当以礼相待,尊公主为上。”
太后笑意深了几分,向永熙帝望去,语气中有几分深意:“驸马知冷知热,对公主很是上心。圣上这桩婚事,倒是选的不错,实乃天赐良缘。”
永熙帝一直没说话,一时间众人都悄然望向他。
永熙帝眼皮缓缓抬起,声音没什么波澜:“姁姁身为大雍公主,为大雍贡献是她的分内之事。便是当初去北戎和亲,也是她该担的责。”
太后轻轻笑了一声,似是在回应永熙帝的话。
席间便不再有人说话,众人安静用膳,连碗筷碰撞声都几乎没有。
在这样的气氛中,陆姁心中有几分忐忑,轻轻看了永熙帝一眼。
她仿佛已有很久没有见过父皇了,今日一见,竟觉得父皇似是又憔悴了几分,眼角的纹路都更深了一些。
“父皇,儿臣想同您说说话。”待到宴席进了尾声,宫女们已经有序地收拾起来,陆姁咬咬唇,几番犹豫下,终于抬眸,轻声道,“不知儿臣可否与您一道去乾清宫?”
永熙帝的目光便落到了陆姁脸上,停留了一瞬,陆姁还没来得及感受出是什么意味,永熙帝便已移开了目光,“天不早了。你既已成家,便早些回去吧。”
陆姁怔了怔,才低头应是,眼神中满是失落。
温庭兰安抚地伸过手,暗中在袖中握住陆姁的手,轻轻抚了抚:“那臣与公主便先回去了。”
太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,平和淡然,仿佛不过是一句平常的长辈对晚辈的嘱托,说的却是:“姁姁得空便常回宫来看看哀家。往日,姁姁常陪着哀家抄经念佛,如今没了姁姁的陪伴,哀家甚是怀念从前的日子啊。”
陆姁闻言,回首向太后望去,竟从太后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危险之意。陆姁心中一惊,再定睛望去,却再也看不到那分杀意,仿佛不过是她的错觉,那双眼中只有往日一贯的平静。
两人在出宫的路上慢慢走着,陆姁心中想着事情出神,忘了手还一直教温庭兰牵着,温庭兰也未出声,安静地陪着陆姁漫步。
这时,一个小内侍突然匆匆赶上来,向温庭兰道:“裴将军方才进宫了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太后娘娘和圣上传温大人前去乾清宫议事。”
温庭兰应下,小内侍匆匆而返,温庭兰望向陆姁,陆姁笑道:“无妨,我在太和门等你。”
温庭兰颔首道:“若是我迟迟不归,公主便先行回去吧。”
温庭兰与陆姁告别后离去,陆姁转身继续慢慢走着,她心里想着方才看到的太后的那个眼神,虽是一闪而过,却令她极为在意。太后这样的人,最是善于掩盖自己的心思叫别人去猜,她若是让她看出,要么便是故意让她看出,要么,便是再也无法掩盖。
陆姁皱眉,不由自主地轻咬住红唇,勉力才压下心头升起的紧张之意。
如今可谓四面楚歌,往日她明明刻意收敛从不曾崭露头角,大家也不曾记起她,却似乎突然间,人人都盯上了她这个公主,人人都想从她身上敲骨吸髓。
她能倚靠谁?父皇自顾不暇,如今甚至连私下见一面都成了奢望,而温庭兰对她呵护有加,但恐怕利用更多。
她必须要想办法为自己找一条出路。好在,她应当还有一些时间,眼下,这些人都还在暗自张望着,按耐着,等候着撕扯猎物的最佳时机,还在彼此戒备,兴许,恰是给了她一线转机,只有还有转机,就不是绝境。
陆姁如此想着,却突然感到身旁投来一道视线,仿佛已经这么看她许久了。
陆姁好奇转头望去,是一位朝官,她未曾见过。
“臣太常卿周秉正,拜见公主。”那人看出了陆姁眼底的疑惑,先行一步向她行礼并介绍。
陆姁恍然,原来他就是之前那位为护女而撞墙的太常卿,但更多的是意外——她原以为险些令周令仪代她去北戎和亲,周秉正会怨恨她厌恶她才是,今日一见,周秉正倒是平静。
陆姁制止了周秉正的行礼,笑道:“不必多礼,太常卿伤可养好了?”
“好了,好了的……”周秉正眼中突然露出几分恍若难言的复杂之意,陆姁不明,却听周秉正问道:“公主近来可好?”
陆姁更是不明所以,他为何如此发问?听上去,倒像是有几分关切之意?
陆姁道:“本宫自然都好。”
周秉正垂首,沉默了一息:“那便好。那日……是臣莽撞了,臣惟愿公主莫要怪罪。”
陆姁轻轻挑眉,望向周秉正,心中疑惑不已,这位太常卿着实令她摸不着头脑——她原以为他不怨恨她便好了,但他反而希望她不要怪罪他?他对那日的行为竟是自责?
陆姁心中仿佛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周令仪的父亲,当真是个好人。
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,呼吸急促了一瞬,随即按压下来,垂下眼,试探道:“但……本宫确实有所为难……”
周秉正立刻道:“臣能为公主做些什么?臣自当尽力而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