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千雪要去吴府小住的消息，没过多久，便一字不差地传到苏敏耳中。

出乎意料的是，苏敏并未阻拦，反倒很是支持，还把在自己身边伺候多年的徐嬷嬷叫到跟前，特意嘱咐了几句。

“……徐嬷嬷，你跟着阿遥到吴府走一趟。”

“把我方才说的那些，一一带到，莫要叫外人轻看了我孟家女。”

“奴婢晓得了，夫人宽心便是。“

徐嬷嬷躬身应了，备好事先准备好的礼盒，随孟氏姐妹一同出发。

马车上，孟晚榆抱着襁褓中的惜儿，时不时轻轻拍着婴孩柔软的脊背，眉眼安静而温柔。

孟千雪靠在姐姐身边，百无聊赖地，把玩随身携带的黑漆描金妆奁，兴头却不高，看起来心事重重。

昨夜她和孟晚榆交了心。

姐姐说回来的这几天，自己已经都想明白了。

男子纳妾本就是世家常事，她千不该万不该，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，就感情用事跑回娘家。

“此事若是传扬出去，旁人只会说我孟家女儿不懂事，品行不端……一人的无心之举，哪怕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，却足以牵连全族女眷的清誉。”

“阿遥，你尚且待字闺中，千里日后娶妻，生的女儿也都要相看人家，我断不能因为一时冲动，就毁了孟氏女的前途。”

说到这里，孟晚榆微微垂下眼眸，有些疑惑地问她，“阿遥，姐姐实在想不明白，你为何一定要随我回吴家？”

惜儿的满月宴上，吴夫人为撇清自家和邪物的干系，不分青红皂白，在诸多客人面前，把污名尽数扣在孟千雪头上。

着实是令人心寒呐。

*

孟晚榆在娘家待的时日不算长，其间吴佩弦多次前来劝说，言辞真诚恳切，只盼着妻子能早日消气，重新回到吴府。

可是现而今，她真的回来了。

还带了娘家妹妹，以及岳母身边那位说话极有分量的徐嬷嬷。

一大早，吴佩弦换上一身规整的青色官服，就要前往衙门当值办公，奈何行至府门。

见是妻子归家，他的脚步不由得顿在原地。

吴佩弦急忙上前，目光毫无保留地停在妻子身上，心里眼里满是止不住的思念和愧意。

他伸手想去牵妻子的衣袖，却被孟晚榆不动声色地避开。

“阿栀。”

他轻声唤着妻子的乳名，语气急促，“纳妾的事情，是母亲的主张，绝非我本意。”

“姐夫此言差矣。”

孟千雪忽然看向吴佩弦，淡声说道，“当年孟吴两家联姻，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……姐夫四十无子方可纳妾。”

“可如今，惜儿才满两月，姐姐尚在休养，吴家便要违背约定……”

“如若传出去，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，好坐实吴家言而无信的事实。”

徐嬷嬷亦上前半步，垂首行了礼，帮腔道，“姑爷，我家夫人特备薄礼，令老奴送来。”

“……姑爷与大娘子把日子过好，比什么都重要，莫因此等琐事，伤了两家情分。”

徐嬷嬷语气稍顿，继而说道，“若是生了嫌隙相看两厌，实在过不下去……孟府会随时奉上和离书。”

吴佩弦脸色一僵，想说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又念及今日翰林院当值，无奈之下，他只得匆匆理了理官袍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
*

吴夫人听闻儿媳回来，还带了孟家的人，登时沉了脸色。

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，来回踱步，对着身边的王婆子就是一顿斥骂。

“我这个媳妇不识规矩，一言不合便只知道跑回娘家。”

“这不，回了娘家不受继母待见，还不是得夹着尾巴回来，安生做我吴家的媳妇……哪由得她这般恣意妄为！”

“夫人说的极是！”

王婆子紧凑上前，跟着附和了好几句，语气尖酸，刻薄至极。

“那孟氏一个克死双亲的扫把星，能嫁予弦大爷，做堂堂翰林院修撰的正妻，已是天大的福分。她却始终不知足，巴不得大爷荒废公务，只围着她一个人打转才好。”

“唉，说来都是命啊！”

吴夫人一屁股坐在软榻上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“同样都是丧夫，她苏敏能生出孟千里那样好出息的儿子……”

“可惜我的弦儿，再怎么勤勉好学，到头来也只是个翰林院修撰，摸不到半点实权。”

“还有修竹，入了宫，也不知道犯下何等错事……连带着家里，一日不如一日。”

吴夫人膝下育有一儿一女，儿子吴佩弦时任翰林院修撰，虽为清贵，却无实权。

女儿吴修竹早些年入宫封妃，本该是件光耀门楣的好事，奈何往事不堪回首。

昔日光鲜亮丽的帝妃失了圣宠，已然沦落至皇觉寺，久行清修之事。

“夫人这样说可不对。”

王婆子很刻意地压低了声音，一脸的鄙夷，大言不惭地接过话，“人各有志，弦大爷生性好学，想来是不稀得掺和朝堂上那些乌烟瘴气，乱七八糟的麻烦事。”

“大爷虽说比不上孟少卿，可放眼整座燕京城绝大多数官宦子弟，也不算差……”

王婆子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“再怎么说，也比引二爷强上百倍不止。”

回忆涌上心头，王婆子突然想起吴仕引做的那些荒唐事，只觉头疼不已，看着吴夫人，犹犹豫豫地开口，“二，二爷，真真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，前月在赌坊欠下一大笔银钱，还是大爷拿出体己钱，给他填的窟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