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夫人私底下嫌弃姐姐身子孱弱,成婚数载,不过诞下一个女儿,半点男丁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于是她铁了心,执意要往吴佩弦房里塞人,张罗纳妾的事情。
燕朝男子纳妾,本是司空见惯的寻常事,放在官宦世家更是屡见不鲜,可如此行径,在孟家却是不被允许的。
孟氏一族有家规规定:凡我孟氏子弟,不纳妾、不蓄妾室,元配若逝,只许续娶正室,不许另立偏房,违者以悖祖训论处。
至于族中女子,出嫁从夫,夫死从子,既归夫家门楣,便随夫家礼法,我族宗训不予管束外家之事。
孟晚榆与吴佩弦自幼指腹为婚,一同长大,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多年的情分自是非同凡响。
吴佩弦性子温吞懦弱,遇事向来随遇而安,不争不抢,他分明无心纳妾,却一直无动于衷。一面对态度强硬的母亲,顿时不敢生出半分忤逆的意思。
孟晚榆见丈夫这般犹豫不决,始终不表明明确态度,两头敷衍、搪塞的窝囊模样,不禁有感伤怀,百般委屈郁结于心,却无处述说。
也许是真的忍无可忍,她索性以归宁省亲为由,抱着尚在襁褓的女儿,一气之下回了孟府。
孟千雪坐在回城的马车里,认真想了很久。
也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她眉峰微微一蹙,心头也莫名燃起几分不安来,隐隐约约的。
兴许这件事情,本就远非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。
年轻姑娘微微抬起手,掀开一角车帘,温凉而飒爽的秋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,裹挟着瓜果的清香甜润,让人心旷神怡,悠然自得。
她抬眸,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风景,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。
马车缓缓行至巷口,车夫连忙勒紧了缰绳,务必让马车停得稳当些。
“二娘子,孟府到了。”
隔着那层厚实的车帘,他向车中女子恭声禀告道。
随行的女使香兰很快上前,抬手掀起车帘,好让孟千雪先行下来。
“二娘子回来了!”
徐嬷嬷见是主家女儿,赶忙上前帮扶,脸上堆满了殷切的笑意。
“夫人和大娘子可都盼着呢,在府里等了好一阵子了。”
“阿遥回来了。”
看到孟千雪时,那张一惯严肃的脸庞俨然褪去了几分冷意,洋溢起着真切的笑容。
苏敏走上前去,一把轻轻拉住女儿的手,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,确保她安然无恙后,才缓缓松开。
母亲的目光温柔如水,全然而然落在她身上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,蓦然开口道,“瞧着瘦了些,想必在淇县的日子,过得不大松快。”
孟千雪莞尔一笑,柔声回道,“劳母亲挂心,女儿一路下来很是顺遂……都挺好的。”
“那便好。
苏敏静静地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孟千雪注意到身旁的长姐孟晚榆,敛衽见礼,轻轻地唤了声。
“姐姐。”
孟晚榆顿了顿,猝然掩饰住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四绪,看着眼前温顺乖巧的妹妹,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。
“阿遥一路舟车劳顿,定是累坏了,随姐姐先进屋,好好歇着罢。”
“母亲特意吩咐小厨房,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,阿遥可要吃饱些。”
苏敏欣然一笑,轻轻拍了拍孟千雪的肩膀,笑道,“听你阿栀姐姐的,进屋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孟千雪乖巧地应了。
母女三人步入正厅,圆桌上早早摆满了秋日的时令佳肴,热气腾腾,香味扑鼻。
瓦罐里装有笋干老鸭汤,汤色清亮,呈出浅淡的黄色。
且看盘中,一道清蒸鲈鱼,通体雪白,蟹粉豆腐黄白相间,口感鲜嫩无比,真真叫人欲罢不能。
银鱼蒸蛋滑润而平坦,秋葵拌竹荪清清爽爽,栗子糕更是软糯香甜。
清一色都是她平日喜欢的那些吃食,这顿饭本该吃得很开心。
可孟千雪留心发现,姐姐兴致并不高,看起来总是忧心忡忡的。
方才孟晚榆跟她的说话时候,面上笑得温柔,宛若山间明月,眼窝却微微泛青,眸底沉静如水,像是积攒着一种密不可发的复杂情愫,无止息的翻涌不断。
回忆起前世种种……
孟千雪才明白姐姐的担忧不无道理。
只可惜上一世,她为歹人美色所骗,一意孤行,早早嫁做了周家宗妇。执管府中馈,闲杂琐事绕身,实在无暇顾及太多。
这时候母亲早已病逝,孟千里蒙冤入狱,每日都遭受着非人的折磨,她奔走相告,四处打点,力图为兄长翻案。
即使希望渺茫。
……
直到最后,吴府内宅突然传出了姐姐的死讯。
她姐姐是自尽赴死的。
那房梁很高很高,三尺长的白绫缠了上去,就这样紧紧勒着她的脖颈……
孟晚榆的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,眼底无悲无喜,不言也不语。
她默默地阖上了双眼,永远。
似是心灰意冷,孟晚榆仅存的半点希冀都毁灭殆尽了。
渐渐地,她变得麻木。
不再继续留恋曾经所欢喜、依赖过的一切。
过往的儿女情长、恩怨情仇,早已化作一滴滴有形的清泪,簌簌落在年轻女子苍白无力的脸庞上。
如同折损的梨花,盛开时春风一夜吹乡梦,不请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