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夜里,江舟睡得不太稳。
倒不是腿疼得睡不着。急性期过去后,疼痛已经从那种钻骨头缝的尖锐变成了钝钝的酸胀,夜里翻身不方便,醒过两次,也都还忍得住。
夜晚人一静下来,很多白天压着不去细想的东西就容易不受控制得往上翻。比如那场比赛,比如突然被按停的赛程,比如自己复盘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会冒出来的“如果当时……”这种念头。
最烦的是,明知道没用还是会想。
凌晨一点多,江舟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还是掀了被子。
他动作很轻,扶着床边坐起来,慢慢挪到门口。本来只是想去客厅倒口水,结果刚挪下楼梯,就看见沙发那边还亮着一盏落地灯。
闻晏靠在沙发上,已经睡着了。
他身上穿着家居服,腿边放着没合上的电脑,茶几上摊着几份打印件。
江舟站在楼梯口,动作一下停住。
灯光很暖,把闻晏的侧脸照得很清楚。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线,全是熟悉的轮廓。大概睡得不深,他眉心还微微蹙着,没真正放松。
江舟扶着墙慢慢走过去。
茶几上的东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有医院给的康复时间线,有闻晏自己打印的运动损伤恢复资料,还有他这两天看比赛录像时随手记的几张纸,边上甚至标了“第2周可开始”“避免负重扭转”“步态训练节点”这种字样。
整整齐齐,一页页分好了类。
江舟低头看了会儿,心口那块地方慢慢发紧。
闻晏最近白天要打公司那边的硬仗,晚上回来还要盯着他吃药、冰敷、睡觉,结果半夜人都累到在沙发上睡着了,心里还攥着他的康复计划表。
江舟垂下眼,缓慢地坐到沙发边的地毯上。
动静不大,闻晏还是醒了。
他睁开眼时,视线还有点没完全聚焦,第一反应却已经落在江舟腿上:“怎么下来了?”
江舟看着他,没吱声。
闻晏坐直一点,嗓音带着刚醒的低哑:“腿疼?”
江舟摇头。
“那怎么不睡?”
江舟还是没说话,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那张康复计划表,伸手轻轻碰了碰。
闻晏也顺着看了一眼,抬手按了按眉心,刚要说话,江舟先开口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睡着的?”
“没睡,就刚刚闭了下眼睛。”
“你骗谁呢。”江舟低声说,“电脑都自己休眠了。”
闻晏没接这句,只把计划表放到一边,伸手去扶他:“先起来,地上凉。”
江舟没动。
他坐在地毯上,仰头看着闻晏,眼睛在灯光底下亮得有点过分。不是平时那种带笑的亮,而是更安静、更直白一点,里面有很多东西压着,只露出一点边。
“闻晏。”他说。
闻晏手停在半空,垂眼看着他: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准备把我什么时候下地、什么时候复健、什么时候回球场,全都算出来?”
闻晏沉默了一下,老实回答:“差不多。”
江舟一下就笑了,笑到最后眼眶都隐隐有点发热。
“你也太夸张了。”
闻晏蹙了下眉:“这不夸张。”
“还不夸张?”江舟指了指茶几上那一堆东西,“你这都快给我写成作战计划了。”
闻晏看着他,语气很稳:“你不是最会照着计划打球?”
江舟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。
闻晏说得太理所当然。
好像他本来就该这么做。
也本来就会这么做。
客厅很静,墙上的钟一格格走着,外头夜色深得像化不开。江舟低头看着那些资料,心里那点原本压着的烦、躁、还有隐隐发闷的东西,就有点顶不住了。
他抬手,轻轻碰了碰闻晏左手腕那道疤。
闻晏没躲,低头看着他。
江舟指腹停在那道旧痕上,开口时声音有点低,也有点哑:“你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开始,就特别喜欢替我收拾烂摊子?”
闻晏淡声道:“你也知道自己会惹事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江舟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“可你每次都来。”
闻晏没说话。
江舟抬起头直直看着他,不打算再兜圈子。
“中学打架你来,崴脚你来,发烧你来,现在受伤你还来。”他说,“闻晏,你这样真的很犯规。”
闻晏呼吸放轻了些。
江舟低声继续:“我本来就快上天了,你还非要把我往死里惯。”
这话里有抱怨,可更多的是软。
平时那些总带着笑意的直球和撩拨,到这一刻都退开了,只剩最实在的依赖和喜欢。
闻晏垂眼看着他,手掌慢慢落到他后颈。
“江舟。”他开口,“你……”
江舟直接打断了他:“你到底什么时候答应我?”
客厅安静下来。
闻晏看着他,手掌还停在后颈,指腹下是温热的皮肤和很轻的脉搏跳动。他知道江舟在等什么,也知道自己其实已经退无可退。
从生日夜那场失控开始,到车里把他压到后座的吻,到比赛场边抱他去医院,到今晚这盏灯下,他手边全是江舟的康复计划表。
很多东西早就摆在明面上了。
只差他亲口承认。
江舟看着他,眼里一点玩笑都没留,只有很亮、很直接的期待和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