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传过来的时候,顾念正在靶场装子弹。
“听说了吗?法医班那个沈知微,隔壁男校有人传她在外面做……”
“做什么?”旁边的人没听清。
对方压低声音,但靶场的隔音不好,风把字吹过来,断断续续的——“□□”“被人包养”“晚上经常出去”。
顾念装子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装。
她面上没有表情,但子弹装错了口径。
38的子弹塞进了9mm的弹匣里,卡住了。
她把弹匣抽出来,把子弹倒出来,重新装。
“顾念?你手抖了。”旁边的同学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
她的手指很稳,但她的心跳不稳。
谣言不是一天长起来的。
像霉菌,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慢慢蔓延,等你知道的时候,就已经爬满了整面墙了。
最初只是一个男校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句:“警校那个沈知微,我在夜场见过她,陪酒的,我还买过她一瓶轩尼诗,装什么清纯校花啊!”
没有照片,没有证据,但网络不信证据,信故事。
故事被转发、添油加醋、变形、发酵。
“听说她被人包了”
“听说她在外面做”
“听说她一个月的零花钱够普通人活一年。”
顾念不知道沈知微有没有看到这些。
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。
医护室之后,她们也不过是见面点点头打招呼的程度。
但顾念注意到,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食堂吃晚饭了。
第四天晚上,顾念在图书馆待到闭馆,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没有回宿舍,而是沿着操场外围的马路走了一圈,正好看到坐在教学楼台阶上的沈知微。
沈知微看见顾念的那一刻,眼前一亮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“不知道,碰巧而已。”
“警校这么大,你碰巧走到教学楼背面?”
顾念没有回答。
只是轻笑两声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,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。
沈知微看着那颗糖,没有拿。“你也听到了。”不是疑问句。
“嗯。”
“所以呢?你也觉得我是在外面做那种事的人?”
顾念转头看着她。
月光很暗,但她能看到沈知微的轮廓。
“我认识一个人。”顾念说,“她跑步跑不过我,但每次都咬在我后面,压我速度。”
“你是说我?”
“嗯,我认识的这个人她不会做那种事。”顾念说完,拿起台阶上的那颗糖,剥开糖纸,递到沈知微面前。
“吃吧,吃完心情会好。”
沈知微没有接。
她看着那颗糖,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。
“我不需要心情好。”她说,“我的心情没有问题。”
嘴巴是那么逞强。
顾念的手悬在半空中,糖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“那些话,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用吗?”
沈知微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。
顾念将糖塞进自己的嘴巴里。
“隔壁男校的,叫什么?你认识?”顾念问。
“算认识吧,老早以前做过同学,在路上也碰到过几次,他来找我说话,我没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给我发消息,约我出去,我也没回。”
她看向顾念说:“再后来嘛,就这些事了。编故事,发帖子,找人转发。”
“你手里有证据吗?”
“有啊,截图、录屏、转发路径,都存了。”
顾念看了她一眼。
月光下沈知微的脸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疲惫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顾念问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
“不办?”
“这种事,你越是回应,他们越兴奋。”沈知微低下头,“不回应,过几天他们就去找下一个目标了,互联网的记忆比金鱼还短。”
顾念沉默了。
她不是不同意沈知微的说法,而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沈知微太平静了。
平静到不像一个被造谣的人,更像一个旁观者。
“你真的不在意?”顾念问。
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在意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“但在意有用吗?我哭一场,他们就不说了?我找他们对质,他们就认错了?我花时间和精力去追责,最后换来一个不痛不痒的道歉,然后他们换个账号继续。”
她抬起头,晚风吹在脸上。
“我还有很多事要做,专业考试、鉴证课程的论文、下个月的实操评估,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。”
顾念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这个人,”顾念说,“真的不会生气。”
“我会。”沈知微说,“但我选择把气用在有用的事情上。”
她突然转头看向顾念。
“你还有糖嘛,再给我一颗。”
顾念从口袋里掏出递给了她。
薄荷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散开,清凉的,带着一点甜。
“你不生气,那我替你气。”顾念说。
“你替我气什么?”
“气你不该被这样对待。”
沈知微的嘴角轻扬。
“顾念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,管得也太宽了。”
顾念没有反驳。
她靠在台阶上,仰头看着天。
香港的夜空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映成一种暧昧的橘色。
“你刚才说你有证据。”顾念忽然说,“发我一份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存着,万一哪天你想追究了,不至于找不到。”
沈知微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了几下,把几个文件发到了顾念的号码上。
“发了。”她说。
顾念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谢了。”沈知微说。
“不用,我又不是为了你。”顾念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我是看不惯这种人。”
“你明明就是为了我。”
顾念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走了两步,停下来,侧过脸。
“很晚了,回去吧,明天还要跑步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替我气吗?”
“气完了。”顾念说,“效率高。”
她走了。
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处。
沈知微坐在台阶上,把嘴里那颗糖从左边腮帮换到右边。
甜味已经淡了,但还留着一丝凉。
很快,她的手机就震了。
是顾念发来的短信。
【下次有人再乱说,你别一个人坐在这里,找我。】
沈知微看着这行字,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回复,锁了屏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……
周末。
警校放假,校门口只有沈知微一个人在等巴士。
她站在巴士站牌下面,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,低着头看手机。
阳光很好,把她的影子印在水泥地上,瘦长瘦长的。
巴士还没来。
却从旁边迎面走来了三个人,穿着隔壁男校的校服,领口松开,袖子卷到手肘,叼着烟,浑身上下写着“我不是好人”。
沈知微没有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