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,顾念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。
她昨晚没怎么睡。
脑子里全是沈知微在夜场歪头笑的样子。
对了,以及那个叫阿俊的男模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,还有Andy的那句“爱点男模”。
她忍不住又苦笑着说了一句:“呵,男模是吧。”
她到警署的时候,天刚亮。
办公桌上堆着林国良案的卷宗,她翻了几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方晴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
她把其中一杯放在顾念桌上,看了一眼她的脸色。
“我去,姐,你昨晚几点睡的啊?”
“忘了。”
“你这黑眼圈都要快掉到下巴了。”
顾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没接话。
方晴识趣地没再问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打开电脑,开始查阅资料。
她吐槽道:“姐,要不咱们去查查监控吧,问了一圈都没问出来那个高总的来历,这人可真神秘,查查监控,说不定能拍到和陈婉仪一起的男人。”
阿豪来得晚一些,将手里的报告放在顾念桌上,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顾念头也没抬。
“沈法医刚才在楼下,说她一会儿上来送东西。”阿豪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她让我问你,方不方便。”
顾念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这栋楼又不是我开的,她想来就来。”
阿豪和方晴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个人同时低下头,假装忙自己的事情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有节奏,高跟鞋踩在地面上,不紧不慢。
顾念没有抬头,但她翻报告的速度慢了半拍。
她认得这个脚步声,从警校的时候就认得。
那时候沈知微穿训练鞋,走路也是这个频率,不慌不忙的。
妥妥的大小姐步伐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
方晴说:“请进。”
沈知微站在门口,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,下摆塞进深色的高腰裤里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露出干净的颈部线条。
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,看起来像是技术科的物证清单。
“早。”她说,目光扫过办公室,在顾念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
“早啊,沈法医。”方晴站起来,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,“麻烦你跑一趟。”
“不麻烦,顺路。”沈知微说,“这份是林国良伤口形态的补充分析,技术科那边让我直接送过来,走流程太慢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顾念也没有看她。
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,方晴手里拿着文件夹,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出去。
阿豪更夸张,整个人缩在电脑屏幕后面,假装在查资料,但耳朵竖得像天线。
“那……沈法医,喝杯水再走?”方晴打破了沉默。
“不用了,我还有事。”
沈知微转身刚要走。
顾念开口了。
“沈法医。”
“有事?”
顾念放下手里的报告,终于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今天怎么穿的这么素净?”
“什么意思?”沈知微一头雾水。
“我的意思是昨晚在爵色,玩得开心吗?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。
方晴的瞳孔微微放大了。
阿豪也在屏幕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,沈知微慢慢转过身,面对顾念。
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爵色?你们昨晚也在?”
“是啊,不过我们是去查案的,和某人不同啊。”
沈知微笑了,她知道昨晚的一切应该都被顾念看在眼里了,她故意说:“还不错啊,酒好喝,音乐也不错。”
“人也不错吧。”顾念说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你点的那个啊,一米八五,八块腹肌。”顾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,“听说你经常去那里点男模啊,可以啊,沈法医,身体真好,一把年纪了,火气还这么旺。”
沈知微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顾督察,”她说,“你昨晚不是去查案的吗?怎么把我的事打听这么清楚?”
“整个大厅都看得到。”顾念说,“你也没想过遮掩吧,那么开放。”
“我花自己的钱,点自己喜欢的人,碍着谁了?”
“不碍着谁。”顾念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了半尺,金属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,“你爱点谁点谁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在气什么?”
“我生气了?我只是觉得身为公职人员,私生活还是检点好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像有人按了暂停键。
“检点。”沈知微像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,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,“顾念,你再说一遍。”
她看着沈知微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说,公职人员,私生活应该检点,你在夜场点男模,传出去,别人怎么看警队?”
沉默。
五秒。
十秒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顾念面前,哪怕比顾念矮半个头,但她抬起眼睛看顾念的时候,那种压迫感一点都不少。
“顾念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“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查来查去,到现在有查到半点线索吗?要我看呐,你们重案组也就这点本事了。”
顾念没有说话。
“林国良的伤口补充鉴定给你了,我走了。”
她转身,步子不快不慢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突然停了一下。
“顾念,你审了那么多人,有没有审过自己?”
……
沈知微走了,她的话却不断地在办公室里回荡着。
顾念坐那儿,面朝窗户。
方晴和阿豪也各自低着头忙碌着,不敢支声。
突然,外面开始下起了暴雨,疯狂地打在玻璃上。
她闭上眼睛休息。
却听到警校的铃声。
2015年,九月,香港警察学院。
入学第一周,顾念就听说了沈知微这个名字。
不是从教官嘴里,而是从同学嘴里。
“喂,你们都听说了吗?法医班那个沈知微,港大生物医学毕业,全系第一。”
“她本来可以直接进法医部的,非要来读鉴证课程,说是要把现场勘查学透。”
“听说她的显微镜操作比教官还熟练……”
这些八卦几乎每天都被这些人传来传去的。
顾念烦透了这些。
当然,她不是烦沈知微,是烦这帮人整天念叨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