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旺角，霓虹灯还没熄。

顾念的车在狭窄的街道里拐了两个弯，停在一栋旧唐楼下面。

她熄了火，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，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,眼下的乌青遮不住了，嘴角往下撇着，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。

她调整了一下面容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：“返屋企啦，唔好畀大嫂担心。”

然后她推门下车，上楼。

四楼，没有电梯。

楼梯间的墙上贴满了水管工、补习班、出租床位的广告。

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，开门。

玄关亮着一盏小夜灯，客厅里电视还开着，声音调得很低，沙发上蜷着一个人睡着。

是她大嫂，何惠玲，四十五岁，圆脸，头发用发夹随便夹着。

餐桌上放着两个保温盒，用保鲜膜封着，旁边压了一张纸条。

顾念走过去，拿起纸条。

大嫂的字迹歪歪扭扭的：

“煲了汤，炒了两个菜，你回来自己热。”

顾念看了两秒，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
她弯下腰，轻轻把电视关了，又从卧室拿了条薄被出来，盖在大嫂身上。

何惠玲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：“阿念你回来啦……吃饭没……”

“食咗，你瞓。”顾念低声说。

何惠玲没再出声，呼吸重新变得均匀。

顾念走进厨房，打开保温盒。

冬瓜汤已经凉了，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。

她用微波炉热了，站在灶台边，端着碗慢慢喝。

汤的味道是大嫂一贯的风格，偏咸，冬瓜切得太厚，但她喝了三口，眼眶有点发酸。

大哥顾诚是货车司机，三年前出车的时候在高速上翻了，人没大事，但腰椎伤了，干不了重活。

大嫂之前在酒楼洗碗，后来顾念说“别工作啦，你照顾我，我给你家用。”

她这才辞了工，在家照顾一大家子。

顾念喝完汤，把碗洗了，走出厨房。

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，而是走向客厅最里面那面墙。

墙上设了一个小小的神龛，供着父亲的遗照。

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，浓眉大眼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

顾念长得很像他，尤其是眉眼间的英气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遗照前面，三炷香已经燃尽了，香灰落在香炉里，堆成一个小小的灰堆。

顾念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，点着，对着父亲的遗照鞠了三个躬。

“阿爸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返咗嚟啦。”

遗照上的男人微笑着，不说话。

顾念把香插进香炉，在神龛前面的凳子上坐下来，看着那缕青烟往上升，在灯光下散开。

“今天又破了一桩案。”她说，顿了顿，“不算破，有进展。三单，同一个凶手，很厉害，什么证据都没留下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但这次不一样，沈知微回来了。”

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她的声音低了一些，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说的事。

“你记不记得她？七年前我带她回来吃过饭，你说她很厉害，叫我要对人家好一点。”

青烟继续往上飘。

“我冇對佢好。”顾念说，“我趕走咗佢。”

沉默。

“佢依家返嚟啦，我唔知點樣……唔知點樣同佢講。”——她现在回来了，我不知道怎么……不知道怎么跟她说。

客厅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。

顾念在凳子上坐了很久，久到那三炷香燃尽，香灰又落了一层。

她站起来，把香灰清理干净，对着遗照又鞠了一躬。

“阿爸，爸，你在上面帮忙看着，我明天再来跟你请安。”

她转身，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
房间不大，一张单人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书桌。

书桌上堆着卷宗和刑事鉴识的教材，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，照片上是大哥顾诚、大嫂何惠玲和她，三个人在酒楼吃年夜饭，顾念难得地笑着，露出一排牙齿。

顾念倒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没有裂缝。

旺角这间屋虽然旧，但大嫂收拾得干干净净的，连墙角的蜘蛛网都定期清理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脑子开始放电影，沈知微在雨夜里的样子。

坐在办公室里认真看文献的样子。

顾念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她想起七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沈知微的那天。

那天沈知微穿着白色衬衫，眼睛红红的，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

顾念说了那些混蛋话之后，沈知微站在那里，看了她很久，久到顾念以为她会扑上来打她一巴掌。

但沈知微只是说了一句：“顧念，你係我見過最蠢嘅人。”——顾念，你是我见过最蠢的人。

然后她走了。

门关上的声音，顾念记了七年。

她以为沈知微会恨她。

但沈知微没有。

她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或者说，像什么都发生过，但她决定不计较了。

顾念不知道哪种情况更让她难受。

她再次闭上眼睛，这次强迫自己不去想沈知微了。

她开始默念案件的细节：HB的批次、勒痕的角度、死者的职业轨迹、保安经理的案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