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顾念就在白板前站定了。
三张死者的照片,三份初步档案,三条红色的连线在中间交汇成一个问号。她手里捏着马克笔,帽没盖,指尖已经染了一小片黑,却没察觉。
“Madam。”阿豪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,一杯放在她手边,“你又一晚冇瞓?”——你又一夜没睡?
顾念没应声,眼睛还钉在白板上。
“别这么拼啦,会猝死啊!”
阿豪习惯了她的沉默,自顾自地喝咖啡,靠在旁边的桌子上。
他跟了顾念四年,从巡警调入重案组的第一天就是顾念带他。
那时有人提醒他:“顾督察不好相处啊,冇乜人情味。”四年下来他发现,那些人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
顾念确实严肃,但她对手下的人从不亏待,加班她第一个加,背锅她第一个背,只是从不挂在嘴上。
“阿豪。”顾念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第三名死者周雅婷,之前在面包店打工,有烫伤。第一名陈婉仪在酒吧驻唱之前做过什么?第二名何思敏当幼儿园老师之前做过什么?你去查,所有兼职、短期工、实习,全部列出来。”
“收到。我一个人?”
顾念想了想:“人手不够,给你加个人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,那边接起来,她说:“陈妈,我要个人。新来的?不要男的了,女的,手脚利索的。对,今天报到。”
挂了电话,阿豪好奇地问:“新来的?边个啊?”——谁啊?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不到一个小时,人就到了。
重案组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,节奏稳当。
推门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,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牛仔裤,运动鞋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上干干净净。
她的五官不算惊艳,但长相却温柔甜美。
“重案组督察顾念?”她站在门口问。
顾念从白板前转过身,上下扫了她一眼。
“我是顾念。”
对方立正,抬手敬了个标准的礼:“警员编号59421,方晴,今天调到重案组报到。”
顾念点了一下头,没多寒暄,直接指着阿豪说:“这是你的搭档,林永豪,叫他阿豪就行。幽灵案的材料他已经整理好了,你今天跟着他,熟悉案情。”
方晴转向阿豪,伸出手:“你好,方晴。”
阿豪愣了一下,连忙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,才握上去:“你好你好,阿豪,林永豪。你叫我阿豪就得啦。”
方晴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,松开后问:“我现在可以看材料吗?”
“可以可以,这边坐。”阿豪手忙脚乱地给她拉椅子、搬材料,动作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殷勤。
顾念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
方晴坐下来翻开档案,看得很快,但很仔细。
她的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不长,翻完一份,又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过,这次慢了很多,偶尔用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。
阿豪坐在她旁边,假装在看自己的电脑,余光一直往她那边飘。
“你看完了?”阿豪忍不住问。
“第一遍看完。”方晴没抬头,“前两名死者体内检出GHB,第三名没有。凶手对前两名用了药,对第三名没有,感觉很奇怪。”
阿豪一愣:“你刚来就知道GHB的事?”
“档案里法医报告第四页写了。”方晴翻给他看,语气平淡,不像是炫耀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阿豪凑过去看,发现那一页上沈知微的签名他看了好几遍都没注意到,方晴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提取出了关键信息。
“你之前在哪個部門?”阿豪问。
“巡邏小隊。”方晴说,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“调到重案组是我自己申请的。我读过犯罪心理学,觉得在巡逻那边学不到东西。”
“那你好好学。”他说,语气不知不觉放软了,“有问题问我。”
方晴点了下头,低下头继续看档案。
阿豪转回自己的电脑前,但嘴角一个没压住,微微翘了起来。
顾念翻了一下阿豪之前整理的材料,抽出一份,递给方晴:“看完这个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方晴接过去,是三名死者的职业履历表,不全,只有大概。
“三份履历都不完整,尤其是早期的兼职和临时工作。”顾念说,“你负责把这三个人过去十年所有的职业记录找出来,包括没有正式合同的散工、兼职。去劳工处、社保系统、银行流水,能用的渠道都用上。”
“为什么是职业?”方晴问。
顾念看了她一眼,像是在掂量她的分量。
“前两名死者体内都检出了GHB,而第三名死者体内却没有,这一点很奇怪,所以我想看看她们之间是否有什么共同点,最主要的是,死者都是女性,说明凶手是有针对性的行凶的。”
方晴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种遇到挑战时才会有的光。
“明白。我需要多少时间?”
“今天下班前。”
“够了。”
方晴合上档案,站起来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了阿豪一眼:“阿豪师兄,劳工处的地址你知道吧?发个定位给我。”
阿豪连忙掏出手机:“发咗你了,要不要我陪你去?”
“不用,我一个人更快。”方晴摆了摆手,门关上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。
阿豪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,被顾念叫回了神。
“把口水擦擦。”顾念说。
阿豪下意识地抬手擦嘴角,擦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顾念在说他,脸一下子红了:“Madam啊,我冇啊。”
“有冇你自己知。”顾念拿起马克笔,继续在白板上写写画画,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干活。”
下午三点,顾念站在法医鉴定中心的走廊里。
她不是来拿报告的,报告已经发到邮箱了。
她是来还一件东西的。
昨晚沈知微落在现场一把镊子,法医专用的那种,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缩写。
阿豪本来要叫人送过去,但顾念说“我顺路”。
“顺路?”
从重案组到法医中心,要穿过半个九龙。
三楼的灯亮着,门虚掩。
顾念敲了两下,没有人应。
她推门进去,解剖室里空荡荡的,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,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