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往里走了几步,听到了水声,是从旁边的办公室传出来的。
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的灯是暖黄色的,和走廊惨白的日光灯完全不同。
沈知微正坐在办公桌前,脱了白大褂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。
她的头发散着,半干不湿,像是刚洗过。
桌上摊着一堆报告,她一只手翻文件,一只手撑在下巴下。
顾念在门口站了一瞬,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沈知微抬起头,看到她,没有惊讶,没有慌乱。
她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“顾督察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,“你哋重案组几时开始做跑腿??”——你们重案组什么时候开始做跑腿了?
顾念走进来,把那把镊子放在她桌上。
“你昨晚落在现场了。”
沈知微拿起镊子看了看,指尖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刻字,然后随手扔进笔筒里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过呢啲嘢叫细路仔送就得啦,使唔使你亲自跑一趟?”——这种东西叫小的送就行了,用不着你亲自跑一趟。
顾念没有接话。
她站在办公桌前,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,那件丝质衬衫贴着她的身体,每一道曲线都恰到好处。
三十二岁的沈知微比二十五岁时更懂得怎么穿衣服,也更懂得怎么让目光多停留一秒。
“看够了吗?”沈知微下巴微微抬起,视线从下往上看着顾念。
不是羞涩,不是躲避。
是坦然的、带着点戏谑的注视。
顾念移开了目光。
“案子有进展。”她说。
“嗯哼。”
“第三名死者的职业背景查到了,她之前在面包店里工作过,所以手上有烫伤。至于她和前两名死者是否在其他工作场合工作过,还在调查。”
沈知微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没有涂颜色,只有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。
“我嘅报告你睇咗未?”她问。
“看了。”
“有乜嘢意见?”——有什么意见?
顾念沉默了一瞬:“第三具尸体的勒痕角度分析,你说凶手是从正面下手的。但前两具是从背后,这意味着什么?”
沈知微站起来。
“意味住凶手对第三名死者有唔同嘅情感。”沈知微说,声音压低了,像是只说给顾念一个人听。
“凶手对第三名死者有不同的情感。正面勒杀,是要看着对方死。是要看到她的表情、她的痛苦、她挣扎时的眼神。这种凶手,和死者之间有强烈的情感连结,爱、恨、占有欲,或者以上全部。”
顾念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沈知微说的内容。
那些她自己也推理得七七八八。
是因为沈知微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得太近了。
近到顾念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近到能感觉到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下颌线。
顾念没有后退。
沈知微也没有。
两个人就那样站着,空气在她们之间变得稠密。
“仲有。”沈知微忽然伸出手,指尖点在顾念的衬衫领口上。
那里有一个墨水印,是早上顾念拿马克笔时蹭上去的。
“你几时先可以唔好整污糟件衫?堂堂督察,成日邋邋遢遢。”——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弄脏衣服?堂堂督察,整天邋里邋遢。
她的指腹隔着衬衫布料碰到了顾念的锁骨,只一下,就收回了手。
顾念浑身的血液直往脸上冲,脸上发烫,指尖发凉。
沈知微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后面,重新坐下。
“没有其他事的话,我要看报告了。”沈知微说,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公事公办,但耳尖有一层极淡的粉色。
顾念站在原地。
她想说的话太多了。
想问她为什么回来,想问她那条匿名短信是不是故意的,想问她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,想问她还记不记得七年前那晚她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“有事再联系。”顾念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沈知微的声音。
“顾念。”
她停步。
“今晚早点睡,你眼睛比我昨晚喝过的红酒还红。”
顾念没有回头,但她弯了一下嘴角。
回到重案组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六点。
方晴已经回来了,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,她正在用荧光笔做标记。
阿豪坐在她旁边,凑在一起看一份表格。
“这里,她在2019年做过三个月的夜场推广,陈婉仪,第一名死者,酒吧驻唱之前做过夜总会的PR,那种地方,GHB很常见。”
阿豪凑过去看,肩膀几乎要碰到方晴的。
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靠得有多近,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张表格上。
“咁何思敏呢?幼稚園老師之前做過咩?”
“也在夜场兼职过。”方晴翻出另一张纸,“还有半年KTV的卖酒销售……”
顾念走过去,拿起那几张纸扫了一遍。
三个人的履历拼在一起,露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顾念说,“看来她们几个人目前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类似于夜场、KTV这样的地方打过工。”
“是啊。”阿豪说。
方晴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