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顾念站在警戒线内,看着雨水把现场最后一点痕迹冲干净。
“又是一具。”
“第三具了。”
三周之内,三个女人,同样的死因,同样的作案手法。
法医在头两具尸体上什么都没找到,没有指纹,没有DNA,没有任何能指向凶手的物理证据。
媒体已经把凶手叫做“幽灵”,而重案组上下也都被压得喘不过气。
报案的是夜跑的市民,他十二点左右经过这里,尸体当时就在佐敦道一处后巷的垃圾箱旁边。
死者二十岁左右,衣着完整,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但顾念知道,她的颈骨上有两道平行的勒痕,和前面两具尸体一模一样。
“Madam。”下属阿豪走过来,撑着伞想替她挡雨。
顾念抬手挡开了。
雨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淌,她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“法医到了吗?”
“仲喺路上,话塞车喎。”
凌晨两点塞车。
顾念冷笑了一声说:“拖拉就拖拉,找这么多借口。”
她蹲下身来,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尸体。
这第三具尸体的姿势和前两具略有不同,双手不是自然垂落,而是微微交叠在腹部。
顾念盯着那双手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周边监控调了吗?”
“调了,但这个位置是死角。”
“方圆五百米,所有出入口。天亮之前我要看到。”
“系。”
顾念站起来,雨衣下摆滴着水。
她已经有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,但从她的表情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组里的人都怕她,不是因为她严格,而是因为她太冷了。
那种冷不是发脾气摔东西,而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废话,像一把手术刀,只做最精确的切割。
重案组的人私下叫她“活阎王”。
她听到过,不在乎。
车灯从巷口扫过来。
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警戒线外,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
顾念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那人穿着深色的风衣,头发扎在脑后,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。
她朝警戒线走过来,在要跨过去的时候被一个小警员拦住了。
“法医。”那人说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小警员接过她指尖的证件看了一眼,连忙让开:“沈法医,唔好意思。”
顾念站在雨里,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过来。
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但她不需要看清楚五官就能认出她。
那走路方式和不疾不徐的步频。
这些细节在她脑海里封存了七年,此刻全部涌了出来,精准得令人窒息。
沈知微。
她在离顾念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目光从尸体上移到顾念脸上。
雨幕里,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。
沈知微的表情不是冷漠,而是用一种很淡的、似笑非笑的神情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顾督察。”
不是“好久不见”,不是“你怎么在这儿”,甚至不是一个惊讶的眼神。
她只是叫了她的警衔,像对待任何一个重案组的警官一样,公事公办,毫无波澜。
顾念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“沈法医。”她说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,“怎么会是你?林法医呢?”
“他车坏在半路上,我也是临时接到通知过来的。”
“好吧。”
“七年冇见,你仲係咁唔中意担遮。”——七年没见,你还是这么不喜欢打伞。
说完沈知微就戴上了手套,蹲下身来开始工作。
她打开金属箱,取出工具,动作行云流水。
顾念就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她在尸体旁边忙碌。
沈知微的风衣下摆沾了泥水,她的手却异常稳定,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手法检查着死者颈部的伤痕。
顾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沈知微才二十五岁,是警队最年轻的法医,被所有人叫做天才。
刚认识的时候,顾念觉得这人太高傲了,不会讲话。
后来她才发现沈知微只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那层冰面之下。
有一次她们联手破了一桩分尸案,沈知微在解剖台前站了八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。
顾念递给她一杯热咖啡,她接过去,低声说了句谢谢。
那是顾念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冰,是透明的玻璃,好看的,但轻轻一碰就会碎。
后来顾念亲手打碎了它。
七年前,她们最后一次说话是在警校办公室里。
那天沈知微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顾念说了很多混蛋话,说她只是利用她,说她不过是个好用的线人,说她从来就没有在乎过。
沈知微听着,全程一言不发,最后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,顾念记了七年。
“死者颈部有两条平行的索沟,宽度和深度一致,和前面两具尸体高度吻合。”沈知微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顾念回过神:“还有别的吗?”
沈知微没抬头,用镊子从死者指甲里夹出什么,放到证物袋里:“左手指甲里有微量皮肤组织。可能是挣扎时抓伤的。应该能提取到DNA。”
“之前两具没有。”
“所以凶手在升级。”沈知微站起来,终于正眼看她,“或者他犯了个错误,或者他是故意的。”
雨水顺着顾念的眉骨往下淌,她没有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