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淳懿正院里有两棵梧桐，枝干粗壮，叶子层层叠叠，撑开好大一片绿荫。冥七蹲在靠东边那根横枝上，一手扶着主干，目光牢牢锁着停云院的动向。王爷临走前吩咐过，季娘子初入王府，让他们多留心照看。

盯着盯着，就见角门从里面被轻轻推开。季娘子自停云院探出半个身子，往正院这边望了一圈。

冥七嘴一咧，回头朝西边那根枝丫上努了努嘴：“呦呵，季娘子发现这门了。”

冥二靠坐在西边的枝丫上，后背抵着树干，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慢慢嚼，眼皮都懒得抬。

冥七见他不搭话，自己先忍不住了，压着嗓子道：“二哥，你说王爷特意把季娘子安排得这么近，莫不是真动了情？”

冥二嚼干粮的动作没停，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：“主子的事也敢随口议论，当心罚你去马厩刷一个月马。”

“我这不是替王爷着急嘛。”冥七讪讪地摸了摸鼻子，“本以为王爷昨晚上能留宿呢，结果倒好——你瞧瞧，两院就隔着一堵墙，走角门不过七八步路。昨夜王爷回来，从正门绕到角门外头站了半晌才走，我就在这树上看着呢。你说这不是动了心是什么？”

冥二这才抬了抬眼皮：“你大半夜不睡觉，蹲树上数王爷站多久？”

冥七被噎了一下，缩了缩脖子：“我不是当值嘛……”

冥二没搭理他这套说辞，咬了口干粮，慢慢嚼完，才淡淡道：“王爷的事儿，自有王爷的打算。守好你的差事，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。”

冥七显然没听进去，往他那边挪了挪：“二哥，你说季娘子是不是对咱们王爷没意思？咱们王爷这么样貌气度，多少世家女子倾心，怎么偏偏季娘子半点不动心？”

冥二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哎哟。”冥七捂着脑门。

“主子的私事少掺和。”冥二收回手，“我看是王爷近来待你宽松，把你闲坏了。”

冥七小声嘟囔：“我这不是关心王爷嘛……王爷好不容易遇上中意的人，还不许我盼着一点好？”

冥二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：“你着急有什么用？还能替王爷去把人哄好了？”

“那我可不行。” 冥七老实答道。

“那就闭嘴。”

冥七张了张嘴，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
过了一会儿，冥二忽然开口：“等下你去找周嬷嬷，问问季娘子那边还缺什么物件。王爷临走交代，要多留意，别短了她的用度。”

冥七一听有正事，立时精神起来：“得嘞！我这就去。”

他翻身往下溜，爬到一半又顿住，仰头看向冥二：“二哥，你说要是季娘子真对王爷——”

冥二睁开眼，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不重，可冥七立刻闭了嘴。

“我去找嬷嬷。”他纵身跃下大树，拍掉手上树皮渣，一溜烟走远了。

冥二望着冥七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，轻轻摇了摇头，重新靠回树干，闭目养神。

散朝之时，日头已经升得很高。

荆淳懿随着百官走出大殿，正要出宫，身后一声低唤传来：“六弟。”

他脚步一顿，回头看见太子从后头赶上来，身侧只跟着一名内侍。太子走到他身侧，与他并肩往外走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今日朝上，三弟那边一个折子都没有递，你留意到没有？”

“留意到了。”

“事出反常必有蹊跷。”太子目视前路，脚步不停，“你纳季氏女一事，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，他不可能不知情。可他偏偏没有借着这事发难，朝上也只字不提。你说，他这是在憋着什么谋划？”

荆淳懿没有立刻接话，稍作思忖才道：“他憋他的。咱们查咱们的。只要证据确凿，他再如何筹谋都无用。”

太子侧头看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抬手拍了拍他肩头：“你心里有数便好。季家那姑娘，你多照看些。”

荆淳懿应下，二人在月华门外分头离开。

出了宫门，崔衡早已牵马在路边等候。日头已经升高了，估摸着快巳时了。

见荆淳懿出来，他快步上前，压低声音禀报：“王爷，信取来了。季夫人亲自翻寻出来，果然夹在《礼记注疏》之中，是沈澈亲笔，落款二月十八。信里说赤崖关粮草紧缺，已经数次催粮，押粮官总以路途耽搁推脱，恳请季大人在京中帮忙打点催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