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。”两个字,不重,却让两个儿子同时住了口。
老夫人抬起眼皮,扫了二人一眼,语气平淡:“圣旨已经宣了,这件事便到此为止。产业是她的,谁也不许伸手。你们各房管好自己的人,别出去乱说话,给季家惹麻烦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老三,账上的事你多盯着些,别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三叔心中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了声“是”。
老夫人没再看他们,摆了摆手:“都散了吧。”
大伯父和三叔起身告退。四叔始终没说话,跟在三叔身后,安静地退了出去。
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老夫人独坐片刻,凉茶未换,佛珠捻动的节奏愈发缓慢。
寻常旌表,赏银赏缎便足够,何须加注‘婚嫁不得裹挟、自主传承’?这哪里是赏产业,分明是替卷儿斩断亲族桎梏。这般恩宠,绝非一介庶女该得的。
老夫人心底通透——是六王爷。若非他执意周全,朝廷绝不会为一个庶女破例至此。
她长长叹了一口气。季家百年基业,入仕为官不过求自保,从不曾想与皇权牵扯太深。老宅虽远在襄阳,却也并非对皇子间的暗流一无所知。一步踏错,便可能将百年门楣拖入泥潭。
这丫头的婚事,注定不会容易。嫁得太高,卷入皇权纷争;嫁得寻常,便是辜负圣恩、得罪亲王。
思虑片刻,老夫人沉声吩咐:“去,请崔四娘子入府。”
崔四娘子是她娘家的侄女,常年周旋襄阳世家圈子,最擅张罗姻缘。老夫人心意已定,与其被动等着皇家施压,不如主动出手,先为卷儿择一户家世稳妥、人品端正的人家,早早定下婚事。一来保全季家体面,二来护住卷儿安稳余生。
正厅散后,老夫人便命人将圣旨请入祠堂供奉,摆在历代祖宗牌位之前。
这是季家立族百年以来头一回有御笔亲书入祠,消息传出去,半个襄阳城都轰动了。
晚间,“季云卷”回到房中,将那只紫檀小匣打开,取出两锭黄金约莫二十两,用帕子包了,送到老夫人跟前:“孙女得了赏赐,不敢独享,这点心意还请祖母收下。”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心中熨帖,没有推辞,只点了点头,让嬷嬷收了。
余下的黄金,她让秀儿锁进了箱底。那十匹云丝锦,她自己留了三匹颜色素雅的,又拣了一匹墨绿缠枝纹的送到老夫人屋里。余下七匹,大房、三房、四房各送一匹,剩下三匹仔细包好,托人捎往京城季府。
此后几日,季家老宅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。远近世家、乡绅、甚至官府的人,都以各种名目登门拜访——有人来看圣旨,有人来打听她的婚配,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。老夫人一律挡了,只说孙女需要静养,概不见客。
她的生活倒没有太大变化。只是来寻她的人明显多了起来——堂姐妹们三五成群地来找她说话,话里话外透着试探与讨好;伯母婶娘也时不时差人送些点心绸缎过来,态度比从前热络了不知多少倍。
她都一一应付过去,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。
旁人皆以为她得了圣宠、志得意满,唯有她自己清楚——她在等。等京城那边的消息,等季士哲亲手将那纸地契送到她手上。她相信,他一定会给。只有那纸地契落到她手中,那座庄子才算真正属于她,她才有与人谈条件的底气。
连日喧闹之中,唯有一人始终按捺不动。
季四姑娘——季云露。三房的嫡长女,也是季家这一辈中最精于生意之人。这些年三房的产业能越滚越大,有一半是她的手笔。她平日里与“季云卷”并无太多往来,见了面也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个头,从未单独登门。
她冷眼旁观数日,看着众星捧月的“季云卷”,心底的疑虑、忌惮与不甘层层堆积,终于按捺不住。
这日午后,春光正好,院落清静。
季云露独自移步老夫人院中,径直寻向“季云卷”的住处,打算亲自探一探这位七妹妹的深浅底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