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谁也未曾料到,老夫人特意请来女夫子,不单教她读书识字,更传她记账理账、打理庶务、管束下人——这本是季家嫡女专属的教习待遇,如今尽数给了她这个庶女。
她心性沉稳、踏实好学,女夫子很是夸赞。老夫人看在眼里,心底愈发欣慰,日日令厨房送来滋补膳食,不过数日,便将她疫中损耗的气色尽数养回,眉目温润,身姿愈发清挺。
只是与初回季府时不同——她虽搬入了老夫人院中,身边却不冷清。季泽琛每日下了学,书袋一撂便往祖母院里钻,黏着她不肯走。有时央她说故事,有时把自己在学堂里新背的文章摇头晃脑背给她听,背岔了便挨她一记轻轻的敲额,他也不恼,嘿嘿一笑,重新来过。
老夫人起初还板着脸说两句“莫扰你七姐姐用功”,后来见两个孩子在一处时,卷儿眉目间难得漾出几分鲜活气,便也不再管了,只由着他们去。
这日午后,暖阳铺院,风静人闲。老夫人歇晌安寝,丫鬟仆妇各自偷懒休憩,满院静谧,时光悠然。
忽有急促马蹄声自远及近,踏碎满院寂静,震得街巷震颤。下一瞬,一道清亮传旨声破门而入,响彻整座季宅:
“圣旨到!襄州季家接旨——!”
满宅之人瞬间惊起,人人错愕。她心头猛地一跳,手心沁出一层薄汗——成了,还是出了变故?
众人虽隐约听闻六王爷有意为季云卷请功,却从未想过,圣旨竟来得这般快、这般郑重。
老夫人被惊醒,忙令嬷嬷唤了她,一起匆忙出屋,神色肃然。各位叔伯、婶母、堂兄弟姐妹尽数从各院奔出,一边匆忙整理衣冠,一边往前院赶去。
香案即刻陈设妥当,族人黑压压跪满一院,鸦雀无声,气氛肃穆。
她跪在老夫人身侧,垂首屏息,心跳如擂鼓。她微微攥紧了拳头,指甲抵着掌心,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上一次这般紧张,还是前世高考出成绩的那一刻——那种等待命运落定的窒息感,时隔多年竟又一次涌上心头。
传旨内侍身着绛红公服,手持明黄圣旨,稳步入院。身后两名禁卫甲胄鲜明、气势凛然,压得满院仆婢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内侍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尔国子监祭酒季士哲之女季云卷,于疫乱之时挺身而出,创设隔离救治之法,营建安济堂,保全一城百姓,功绩卓著,深慰民心。特赐其京郊油坊产业尽数归其个人所有,独立确权,宗族不得干预,婚嫁不得裹挟,许其自主传承。另赐黄金百两、锦缎十匹,以彰其德。钦此。”
她跪在地上,一字一句听得分明,紧绷的肩膀悄然松了下来。她悄悄舒了一口气——没想到他竟真的为她求来了这道圣旨。
一语落毕,满院沉寂。
一众族人心头巨震,神色各异。一介庶女,竟得圣上特旨确权私业,豁免宗族、婚嫁束缚,这份恩宠,连世家嫡女都难得一遇。
几位往日最爱排挤讥讽季云卷的堂姐妹,脸色红白交替,难堪至极,眼底盛满掩不住的嫉妒与悔意。
老夫人短暂震惊过后,迅速沉静下来,指尖缓缓捻着佛珠,神色平和,心中了然。
大伯父面色端肃,喉结微滚,敛尽一切心绪。三叔垂眸低首,眼底掠过一抹精光。四姐季云露眸光微眯,心头惊疑不定,想的却是圣旨中提及的那油坊营生。
大伯母攥紧手帕,指节泛白,脸上强撑着客套笑意。三婶、四婶各怀心思,默然垂首,暗自盘算。余下弟妹,或艳羡、或敬佩、或酸涩,人人心绪翻涌。
内侍抬眸,淡淡开口:“季娘子,接旨吧。”
院中众人目光齐齐聚向前方那道纤细身影。
她跪于青砖之上,脊背挺直。她垂下眼帘,压下心头那阵微澜,深吸一口气,俯身叩首,声音清泠沉稳:“臣女季云卷,接旨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她双手高抬,稳稳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。
内侍看着她,语气格外客气赞许:“季娘子为民纾难、造福一方,圣上颇为嘉许。往后好生自持,前程可期。”
“谢公公吉言。”她从容应答。
老夫人即刻示意管事奉上荷包酬劳,内侍掂过分量,笑意更甚,不多留滞,带着禁卫转身策马离去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,院中重新归于安静。
院门一关,季家霎时炸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