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季府。
季士哲刚从国子监回府,官服尚未换下,门房便匆匆入内禀报,说宫里有内侍登门。
他心头骤然一紧。
他在朝多年,素来谨小慎微、中立避事,不争功、不站队,是朝堂里最安分无波的文官,极少被宫内内侍特意登门寻访。无事传旨,多半非福。
季士哲不敢耽搁,快步迎至前厅。却见传旨内侍笑意温和,空手而立,并无威压之色。
“季大人,恭喜。”内侍拱手笑道,“六王爷回京复命,将襄阳疫事始末据实奏报。圣上知晓令爱季云卷有功于民,不日便有圣旨下来,为其旌表功绩、确权产业。季大人好福气,养了个大义聪慧的好女儿。”
季士哲当场僵在原地。
他下意识张口,险些问出是不是弄错了人,宫中传话,绝无差错。他怔怔站着,任凭内侍客套道贺,半句也听不真切,只机械拱手、点头、送人,直到宫人离去,他依旧立在门槛之外,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是卷儿?
他素来寄予厚望的是嫡子季泽川,日日盼他苦读成材、金榜题名、光耀门楣。谁也未曾料到,先替季家挣下天大的颜面、得圣上亲口嘉许的,竟是这个曾经被他亲手送往庄子和襄阳的女儿。
他呆呆地坐回椅子上,手边的茶凉了也没碰。半晌,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,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他忽然“哈”地笑了一声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季士哲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这辈子,在朝堂上夹着尾巴做人,不争不抢、不惹事不出头,小心翼翼熬到这个位置,还从来没得过什么特殊的恩宠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
他抹了一把脸,眼眶泛红,嘴里翻来覆去只剩这两个字。
笑了好一阵,他才渐渐平复下来。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站起身,朝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!把庄子的地契文书给我取来!”
管家被他这声喊吓了一跳,连忙去取。
他亲自研墨,取过空白的过户文书,提笔蘸墨,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:整座庄子,田产、屋舍、一应物产,全数归季云卷个人独有。不属季氏宗族,不分给嫡支,不随婚嫁变动。她想留、想卖、想传给谁,全凭她自己做主。
写完,他盖上自己的私印,又唤来管家,命人将文书送去衙门备案。一式两份,手续做得干净利落。
做完这些,季士哲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看着案上那份地契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:卷儿在京郊有个油坊。这事他方才听内侍提起时没反应过来,现在静下来一想——她哪来的油坊?她什么时候置办的?她在那个庄子不过半年,又是拿什么支锅灶、开油坊?
他摇了摇头,把这些问题按下去。管她怎么弄的,反正她现在弄成了。朝廷都认了——他这个当爹的,认不认又有什么要紧?
他站起来,在书房里踱步片刻,转身去往家族祠堂。
厚重木门推开,堂内光线幽暗,祖宗牌位整齐林立,香炉积着薄灰。季士哲上香跪拜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“祖宗保佑。”他低声念了一句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是卷儿争气。”
走出祠堂时,天色已暮。廊下灯笼亮起,昏黄柔光落在他清癯的面容上。他站在廊下,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,忽然想起卷儿犯下大错的那晚,他心里对这个曾经百般疼爱的女儿无比失望。
那时候他以为,这丫头心里大概恨他。
他折回书房,仔细叠好过户文书,装入干净木匣,决意明日一早快马加急送往襄阳,半点不耽搁。
……
襄阳,季家老宅。
季泽川已于数日前收拾行装,辞别族人返京。春闱在即,他一心备考,不愿沿途耽搁,早早离襄,恰好避开了这场临门将至的盛事。
家中所有人的目光、期许,依旧全然落在这位嫡公子身上,只待他金榜题名,振兴门楣。
自六王爷离襄后,“季云卷”便带着秀儿搬入老夫人院中静养。疫乱甫平,她名声在外,族中人心复杂,虽有闲话酸语,却无人敢当面刁难。几位堂姐妹私下嘀咕,说祖母规矩严苛,她定然难以适应,终究是白费优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