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旬,风雪初歇。京城朱雀大街积雪未消,宫城巍峨肃穆,寒气浸骨。
街市上年节余韵未散,沿街铺面半开着门,偶有爆竹声从巷尾传来。荆淳懿勒马缓行,自西城门一路穿城而过,先回王府换了朝服,便径直入宫觐见。
乾清殿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皇帝端坐在御案后,身形端正,肩背笔挺,虽已年近五旬,精气神却丝毫不输壮年。他面庞瘦削,颧骨微高,眉骨深邃,一双眼睛冷冽如深冬寒潭,看人时不带多余温度。
见荆淳懿进来,他指尖捏着的折子轻轻搁在案上,目光沉沉扫过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荆淳懿撩袍跪下,礼数周全,声音沉稳。
“起来说话。襄阳的事,朕等着你细细奏来。”
“回父皇,襄阳之乱,始于流民饥荒、赈济迟缓。儿臣在襄阳时,曾捕获几名散粮煽乱的流民,审问之下,供词多有龃龉。可惜未及深查,人便在狱中暴毙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续道:“康维安前后共上五道奏折,尽述灾情。奈何地方孤立无援,康维安事急从权,不得已行铁血之策。”
皇帝听完,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两下。
“十月下旬到京的两道折子,朕看过了。你可想知道里头写了什么?”
荆淳懿垂首:“儿臣未曾得见,请父皇示下。”
“通篇只说疫势汹汹,城中死者日增,粮药匮乏,求太医、求赈粮。” 皇帝抬眼看向他,目光如剑,“折子里面,一字不提封城,更不曾说起斩杀疫患之事,安济堂更是只字未提。”
荆淳懿闻言,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,双手呈上:“父皇请看。这是康维安九月发出的三道原本奏折。儿臣在襄阳察觉驿递有异——康维安自称五次上书,朝廷却只收到两份,数目对不上。儿臣便派人沿驿路反向追查,最后在宜城驿一处废弃库房中寻到。封丝完好,从未送抵京城。”
内侍上前接过,小心呈到御案。皇帝展开最上方一卷,目光扫过纸上字迹,神色慢慢沉下来。
三道折子,依次读过。第一道报疫起,第二道报疫急,第三道则写得直白——封城严控、诛杀疫患、自请其罪。
皇帝读完最后一卷,将折子轻轻搁在案上。殿中只有炭火噼啪作响,映得他面容明晦不定。
“他倒是敢做敢当。” 皇帝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康维安行事狠厉,确有大过,但并无欺君之心。” 荆淳懿垂首回话,“杀疫患一事,他早已写进折子里请罪。只是这份认罪的奏本,被拦在了半路。”
皇帝把三份原始折子重新翻了一遍,与记忆里十月收到的两道奏章两相印证。
“你在襄阳,还查到了什么?” 沉默片刻,皇帝抬眼看向荆淳懿。
“儿臣核对过沿途驿站递簿。凡襄州送往京城的加急文书,无论儿臣的奏报还是康维安的本章,一律被以大雪阻路为名,滞留在宜城、新野、南阳三处。三处驿丞已拘押审讯,人证物证俱全,还搜出一封仿康维安笔迹的密信,供词皆称受康维安指使,拦下儿臣的奏报,优先递送他本人的折子。”
皇帝听到此处,未置一词,只定定看着他,目光深邃,等他往下说。
荆淳懿抬眸,神色沉静:“父皇明鉴。此处便是最大破绽——若真是康维安下令扣压儿臣奏章,意图掩盖擅杀之罪,他断无连自己请罪的折子也一并扣下的道理。于情于理,都说不通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,并未追问其中关节,只淡淡吩咐:“传太子入殿。康维安的处置,朕要听听他的看法。”
“是。”
荆淳懿躬身告退,径直去往东宫。
太子正在书房里坐着,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正温和,眉宇间与荆淳懿有五分相似,却少了几分锋锐,多了几分敦厚。他身着月白绫罗常服,腰间束着玉带,端坐在案前。
听见通传,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眸望向门口。
荆淳懿迈步入内,躬身行礼:“臣弟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太子连忙抬手虚扶:“六弟不必多礼,快坐。”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几分真切的忧色,“一路奔波,看你都瘦了。”
“劳皇兄挂念,路上奔波而已,不妨事。”荆淳懿微微颔首,径直走到案边,将驿站递簿放下,沉声道,“先说正事。”
太子也收了神色,拿起递簿翻看,指尖微微收紧:“三处驿吏尽数拿获,证据都指向康维安?”
“明面上是。” 荆淳懿语气平静,眼底却闪过一丝寒光,“康维安是父皇拨给兄长的人,一旦他坐实重罪,你也要担监管不力之责。更何况襄阳地处要冲,西南山中藏着浅层铁矿与燃煤,是南方少有的冶铁重地——那块肥肉,早就有人盯着了。康维安一旦倒台,襄阳知州空缺,最方便旁人安插人手、把持矿脉。”
太子眉头紧锁,沉吟片刻,声音压得低了些:“你是说…… 老三?”
荆淳懿微微摇头,“没有实证,仅凭推断,在父皇面前说不得。一会儿入殿,皇兄只需据实回话,旁的交给父皇便是。”
太子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,抬手理了理衣袍,深吸一口气,迈步入殿。
乾清殿内,皇帝仍在批阅奏章,听见脚步声,头也未抬:“来了,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