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晨光融融，落满案前方寸之地。“季云卷”抬眸，神色平静，语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：“我想好了。”

荆淳懿默然端坐，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，静待她后文。

“王爷若要为我上报安济堂功绩、请功朝廷，我不求金银厚赏，不求虚名诰命，只求一道专属圣旨。”

话音落定，她袖中的指尖悄然攥紧。

荆淳懿微怔，眼底掠过一丝诧异：“何种圣旨？”

“我在京郊有一处油坊。”她坦荡直言，“我恳请王爷代为上奏，请圣上赐旨确权：此油坊专属我季云卷一人，不归季家宗族支配，不属我日后婚配夫家。他日我若身故，产业由我亲手指定之人继承，官府唯凭我的亲笔手书为据，旁人不得插手、争抢、分毫干涉。”

这一席话，是她彻夜权衡的最大筹码，也是她挣脱庶女桎梏、立足乱世的唯一退路。

荆淳懿眸光微动：“你竟私下置产，开办油坊？”

她耳根微热，略有些局促地解释：“算不上正经开办。只是家中庄子偏远，平日无事，便瞒着府里悄悄支了锅试榨，一来二去摸索出了法子，竟慢慢做成了营生。”

“季府上下，无人知晓？”

“无人知晓。庄子虽是家中公产，可作坊人手、榨油方子、逐月营生，皆是我一手筹划打理。我不敢外露，便是怕一朝成事，被宗族一句话尽数收走，数月心血付诸东流。”

她心中早有盘算，只要圣旨能安然落地，凭原主老爹往日对原主的几分偏爱，讨要一处偏远庄子并非难事，届时一切便可名正言顺。

荆淳懿静默片刻，忽然低笑出声。笑意清淡温软，却从眼底缓缓漫开，如同晨光破开薄冰，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：“你倒是藏得极深。”

他早知晓她那京郊私油坊之事，可他从未料到，素来谨慎的她，会主动将这份秘藏的隐秘坦诚相告。

她听不出他心绪，只恪守分寸，出言试探：“王爷若是觉得此事为难，便当我从未提起，先前请功之事，亦可就此作罢。”

“不必。”荆淳懿收敛笑意，神色骤然郑重，字字恳切，“我既许诺为你请功，便绝非虚言。这道圣旨，我替你请。”

她心头微讶，抬眸望向他。原以为此事颇多周折，未曾想他应允得这般干脆利落。

她定了定神，取出昨夜彻夜拟定的《京城油坊商业计划图》，轻轻放置案上：“还有一事，想与王爷商议合作。”

荆淳懿缓缓展开图纸——铺面规划、产销脉络、盈亏核算，条理周密，巨细无遗。他眼底掠过震惊，一如当初初见她的安济堂防疫手稿。她怎么总能给他惊喜？

他抬起头，忍不住细细打量她。此刻她乖巧温顺，像一只安静蹲在案前的小兔子，可那副纤弱身子里藏着的眼界与韬略，却是多少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。

“季云卷”被他盯得心里一阵发毛，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，只硬着头皮装作浑然不觉，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的绣纹，心中暗自祈祷：老天爷，跟他共事了两个多月，差点忘了他是个煞神……该不会，从前刁难过她的那家永丰油坊，就是他开的吧？

正在她惊魂不定之际，荆淳懿却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图纸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赞许：“季云卷，你若是个男子，朝堂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。”

她一时怔愣，没料到他竟给出这般评价，心虚地回道：“这些都是偶然习得的，并非我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
荆淳懿轻轻一笑，心知她又要用“庄子上偶然结识的高人”或是“哪本杂书上看到的”来搪塞自己。他也不点破，只觉再追问下去，怕是要把她吓得缩回壳里去，便适时转了话题：

“你这是打算在京城做油坊生意？”

她轻点颔首，脸颊微烫，低声道：“我在京城全无根基，单凭一己之力，断难立足。故而想与王爷合作——人力、铺面、本钱、经营方略，皆由我出，只求王爷做我身后靠山，护住这桩生意。”

又怕所求太过苛刻，她连忙主动退让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：“利润分成，你我五五均分便可。若是王爷觉得不妥，四六也可，我四、王爷六。”

她越说声音越轻，最后几乎是硬着头皮补了底线：“若是依旧不合适，三七亦可，王爷七、我三。但凭王爷定夺。”

荆淳懿望着她步步退让的模样，心底又好气又好笑。她分明通透清醒，却偏偏将他看作那等逐利之人。

其实这个傻丫头不知，外界早已传言他是那私油坊的幕后依仗，即便他分文不取，流言也不会消散。可他更懂她的性子：分毫不要，她反倒会心生戒备。倒不如定下一份薄利，化作二人之间的牵绊，也算悄悄为她存下一份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