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泽川从暗处缓步走出,静静立在荆淳懿身侧。
他并未即刻开口,只负手远望,目光落向远处妹妹的身影,廊下风雪寂静,良久无声。
“王爷,”他终是轻声开口,语调平和沉稳,“舍妹出身微寒,无母族可依,能在季府安稳度日,已然实属不易。”
荆淳懿侧眸看他,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,似是想到了什么,却没有接话,只静静听着。
“王爷对她的关照,在下并非看不出来。”季泽川语气恳切,“只是王爷可曾想过——她一介庶女,无根无凭。倘若真踏入皇家高门,那重重深墙之内,可容得下她?”
荆淳懿低声回应,语气笃定:“本王自有分寸,定会护她周全。”
季泽川转头正视他,目光坦荡沉静:“皇家内院,规矩森严。以她那性子,怕是步步艰难。”
荆淳懿抬眸,望向灯火下陪着孩童赏玩烟火的那抹纤瘦身影,眸光沉沉翻涌,心绪难辨。良久,再度开口,却带着一丝执拗:“若本王能护她一生安稳呢?”
季泽川闻言,轻轻摇头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:“王爷,这般承诺,恐怕连您自己,都无法笃定坚守。”
他字字恳切:“您身为皇子,身负朝野瞩目,一言一行皆被无数双眼睛紧盯。宫闱朝堂,处处暗流。您岂能日夜守在她身侧,保她岁岁无忧、毫无疏漏?况且舍妹前有婚约旧事,早已惹人议论。若日后再与王爷纠缠牵连,流言四起,明枪暗箭接踵而至,她又该如何自处?”
一番话落地,句句戳中要害。荆淳懿一时默然,再无言语辩驳。
季泽川见他不语,亦不再紧逼,拱手一礼:“王爷是通透之人,其中利害,远比在下明晰。在下言尽于此,先行告退。”
他转身迈步,走出数步骤然驻足,脊背挺直、却未曾回头,声音清寂如落雪:“若王爷真心为卷儿着想,诸多念想,还望三思。”
荆淳懿独自伫立廊下,身形久久未动。不知何时,夜空又飘起细雪,静静落在肩头。远处烟火声渐歇,夜色重归寂静。满园红梅映着皑皑白雪,像一幅无人观赏的画,静静地铺展在除夕夜里。
这一夜,“季云卷”彻夜未眠。
她睁着眼,脑子里纷乱如麻。
一个庶女,能要什么样的赏赐?太大的,她担不起;太重的,她接不住。金银珠宝固然实在,可于她眼下的处境而言,也不过是些压在箱底的无用之物。
她倒是想过一桩美事——若能求来一道圣旨,为原主的生母柳氏脱去妾籍,自己再开个女户,日后再招个赘婿进门,便可彻底挣脱季家桎梏,从此天高海阔、逍遥自在。
想到这里,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——若能招个像荆淳懿那般模样的赘婿,那就更好了。
她越想越远,想着想着,感觉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,随即回过神来,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,低声嗔了自己一句:“想屁呢!真要是这么干了,季家的脸面往哪儿搁?得罪死了整个家族,她和柳氏又能有什么好下场?!”
辗转反侧,眼下能走的路,唯有一条。
她索性坐起身,披了件外衫,走到案前坐下。案上铺着一张空白宣纸,她提笔蘸墨,却迟迟无法落笔。
她原本计划年后与三叔商议油坊合作,可人心难测,难保对方不会借机拿捏要挟,让她数月筹备尽数落空。前世并无经商阅历的她,对盈利经营、合作分寸皆无十足把握。
如今季泽琛与她亲近,三房态度松动,合作胜算多了几分,可她依旧不敢贸然行事。
生于这世道,身为庶女,她名下的产业便是一块任人觊觎的肥肉。季家看似和睦安稳,实则处处桎梏。兄长虽对她多有照拂,却终究隔了一层;老夫人庇她,亦有分寸权衡。她看似安稳无忧,实则全无真正的立身根本。
而荆淳懿,便是眼下唯一的人选。
她心底清楚,一旦主动靠近、与之交易,二人之间微妙的平衡便会彻底打破。不再是从前简单的合作情谊,而是掺杂利益、牵扯未来的深度捆绑,步步皆是算计与取舍。
可她眼下别无选择。她心中那份筹划已久的油坊方略,也一直在等一个稳妥的时机。如今看来,这个时机到了。
天色将晓,晨曦微露,她终于压下满心纷乱,稳稳落笔。纸上墨迹渐次铺开,字字审慎,句句周密。这些构想早已在她心中盘桓数月,今夜不过是付诸笔墨罢了。
天色刚蒙蒙亮,季家上下便已早早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