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院灯火通明,各房女眷梳洗齐整,穿戴一新,陆续去往正厅拜年。她带着秀儿穿行廊下,远远望见前院人影攒动——大伯父领着季泽川与族中男丁,齐齐前往客院,是家中男丁依礼先行,为贵客拜年请安。
秀儿压低声音好奇道:“娘子,那边是去拜见王爷吗?”
她淡淡一瞥,收回目光,轻声应答:“正是。”
说罢脚步不停,拐进月洞门。
正厅之内喜气融融。老夫人端坐首位,一身赭红团寿褙子,金簪衬鬓,神色端庄矍铄。各房主母、嫡庶姐妹皆穿着新衣,喜气洋洋的依次立在两侧,笑语轻言,一派祥和。
“季云卷”依规矩,默默站在庶出姐妹队列之末,安分垂眸。
待众人到齐,拜年礼序次第而行。主母在前,嫡女次之,最后是庶出子女。轮到她时,上前屈膝跪拜,端端正正三叩首:“孙女恭祝祖母福寿绵长,岁岁安康。”
老夫人眉眼含笑意,命嬷嬷递来压岁荷包:“起身吧。”
“季云卷”谢恩起身,静立一旁。
拜年礼毕,众女眷陆续散去。人渐稀疏,老夫人目光落于“季云卷”身上,轻声吩咐:“云卷,你且留下。”
待旁人尽数退尽,堂内只剩祖孙二人与贴身嬷嬷。
老夫人缓缓开口:“昨日王爷当众提及,要为你安济堂之功上报朝廷。今日新岁,你便以答谢恩典为由,前往客院花厅回话领恩。公事相谈,礼数周全,无人能置喙。”
老夫人深知内宅分寸,特意叮嘱:“只在花厅公开答话,带丫鬟随行,速去速回,莫惹人言是非。”
她心头了然,正要应下,便听老夫人语气微沉,缓缓续道:“王爷除夕夜执意留府,这份心意,老身活至如今,岂能看不明白。”
她心头一凛,垂首恭立,不敢妄言。
老夫人端起茶盏,拿盖碗轻轻拨了拨浮叶,目光落在茶汤上,语气平淡却字字郑重:“我季家虽不算什么钟鸣鼎食之家,却也清白立身,尚不至于要靠一个庶出的女儿去攀附权贵。”
她脸色一白,当即跪了下来:“孙女不敢。”
老夫人这才抬眸看她,目光平和却自带威严:“不敢就好。去吧,切记行事端正坦荡,莫要失了季家的体面。”
“孙女谨记祖母教诲。”她叩首应下,方才起身退去。
出了正厅,她便让秀儿先去客院通传,只道:奉老夫人之命,前来拜谢王爷昨日提携之恩、回话安济堂公务。
不多时,秀儿匆匆折返,低声回禀:“娘子,王爷知晓了,请您前往花厅相见。”
她心神微定,遣秀儿先回小院歇息,另带两名院中贴身丫鬟随行,稳步奔赴客院。
从正院到客院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可她却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。她暗暗攥紧了袖中的那张纸,深吸一口气,心底了然:这一步踏出去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客院门外,两名亲兵肃立值守。见了她,二人并未阻拦,只恭敬拱手行礼:“季娘子。”
留两个丫鬟在院外等候,独自步入花厅。荆淳懿正坐在花厅靠窗的案边,悠然品茶。晨光斜穿窗棂,落在他月白衣袍上,镀上一层浅淡金辉,衬得他眉目沉静清逸,气度安然。
她心头微跳,随即敛神,暗自告诫自己:此番是为正事而来,不可失态。
她立于案前几步之外,端端正正福身一礼:“云卷给王爷拜年,愿王爷新岁安康,事事顺遂。”
荆淳懿抬眸看她,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,抬手示意:“坐吧。”
她依言落座。二人隔着花厅木案相对而坐,晨光浅浅洒落。四下安静,只听见檐外风声,偶尔惊落梅枝上的残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