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整座季家陷入一片慌乱。
消息传入内院之时,老夫人正在佛堂捻香礼佛。听完下人禀报,她捏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缓缓起身,神色沉静:“传命各房主事,尽数到正厅议事。”
转瞬之间,府中灯火次第点亮。原定备好的年节吃食器物,因王爷骤然到访,需要重新打点置办。管事婆子往来奔走,厨下灯火通明忙作一团,丫鬟小厮步履匆匆,灯影人影交错往来,忙而不乱。
相较于府内的忙碌,正厅之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。
老夫人端坐主位,大伯父、三叔、四叔连同几位族中长辈分坐两侧,各房主母依次落座。季泽川立在大伯父身后,眉头紧锁,神色忧虑。
“六王爷忽然要来我府中度岁,此事来得蹊跷。” 大伯父率先开口,语气满是审慎,“咱们季家在襄阳虽有些家声,可向来与京中各位王爷并无深交,为何偏偏选在除夕登门?”
三叔捻着胡须沉吟:“莫不是朝中生出变故,六王爷想借我们季家暂避风头?”
“应当不会。” 季泽川轻轻摇头,“六王爷奉旨巡查襄阳疫务,如今时疫平息,按理该回京复命,无需在此避祸。”
三婶娘压低声音小声嘀咕:“总不至于专程来吃咱们家这顿年夜饭吧?”
众人两两相望,谁也揣摩不透荆淳懿的用意。
老夫人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云卷那丫头,先前在安济堂曾与王爷共事。把她唤过来,问问她可知其中缘由。”
不多时,“季云卷”便被引至正厅。刚跨过门槛,数道目光便齐刷刷落到她身上——探究、审视,各怀心思。
她定住心神,稳步上前,规规矩矩屈膝行礼:“孙女见过祖母,见过各位伯父叔父、伯母婶娘。”
老夫人开门见山:“云卷,安济堂共事之时,你与六王爷可有过多往来?”
她心底微微一紧,面上却不露半分破绽,从容应答:“回祖母,王爷时常前来巡视营务,大多询问疫情收治、工事进展。只有问及防疫相关事宜,孙女才会回话,并无私下相交。”
“那他可曾对你提过,打算到访襄阳哪一户人家?” 老夫人继续追问。
“不曾。” 她摇头,语气坦荡,“王爷从未同孙女谈及私人行止。”
厅内陷入短暂寂静。大伯父与三叔交换眼神,从她的答话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老夫人深深看了她片刻,没有继续追问,摆了摆手:“罢了,你且回去。明日王爷驾临,你安分守在自家院中,不可出风头,亦不可失了礼数。”
“是,孙女谨记。” 她再行一礼,躬身退出厅堂。
夜风迎面吹来,她才察觉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。
她隐隐觉得,荆淳懿此番前来,绝不只是偶然路过。可方才所言也不全是虚言,他确实从未向她透露要来季家。
只不过他们却是私下接触甚多,王爷只要得空,便会亲自接她回驿馆,两人在驿馆办公处也仅是一墙之隔,还有那日安济堂之乱,她靠在他肩膀,桩桩件件,却是她无法对外人道的心事。
这一夜,季家上下注定无人安枕。好在府中家底殷实,连夜张罗之下,不过半日功夫,一应陈设食材便重新备办妥当。
午后,荆淳懿身着月白锦袍,外罩玄色鹤氅,面容清隽冷峭,自带上位者沉凝气度。季家众人早已列队在府门前恭迎。
府门外,大伯父率季泽川及一众族中男丁列队恭迎。三叔、四叔等长辈分列其后,各房嫡庶子弟依次而立,肃穆无声。
二门内,老夫人率各房主母及嫡出女眷依序而立。“季云卷”站在队列最末,一身素净的淡紫色披风,气色较之在安济堂时已然好转不少。
众人齐齐跪拜行礼,荆淳懿抬手虚扶,说过几句客套场面话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,在她身上极快地稍作停留,见她气色安稳,心中略松,随即被大伯父等一众男丁引往前厅。
通往正厅的穿堂里,一架屏风后头,几个表姐妹悄悄探出头张望,脸颊发烫。三婶娘拉着大伯母低声私语,眼底又惊又喜,不住抬手整理自家女儿的衣襟,心思不言而喻。
正厅之内,老夫人端坐上位,受荆淳懿见礼之后,含笑让座,命人奉上上好香茶。言语之间问及安济堂善后、流民安置、襄阳地方诸事以及王府近况,谈吐从容有度,既不失世家主母的体面,又不过分谄媚逢迎。
荆淳懿一一应答,目光偶尔漫不经心地掠向门外,却不多做停留。
几番寒暄完毕,荆淳懿才道明来意:“本王来得唐突,恰逢年关,想在贵府叨扰两日,不知老夫人是否方便?”
满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王爷肯莅临寒舍,乃是季家莫大荣光。” 老夫人含笑应下,“老身即刻命人收拾客房。只是家中简陋,若有怠慢,还望王爷海涵。”
荆淳懿起身道谢,随大伯父往外走去。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屏风后的几个表姐妹才敢长长呼出一口气,脸颊早已红透。
年夜饭摆设于正厅。男女席间以一架紫檀嵌螺钿屏风相隔,屏面雕刻花开富贵纹样。荆淳懿作为贵客,与老夫人共坐上首,身侧是季泽川与族中长辈。女眷席上,她坐在末位,位置离主桌最远,却恰好斜对着屏风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