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道佳肴陆续端上,热气氤氲,把满室灯火烘得暖意融融。
荆淳懿同季家长辈应酬,言语不多却不会冷场,举杯颔首进退合宜。只是灯影屏风间隙,他的目光总会若无其事地落向她这边,轻得如同落雪入水,不起波澜。
酒过三巡,院外爆竹声声,簇簇焰火冲上夜空,将窗纸映得五彩斑斓。女眷席上年纪幼小的孩童坐不住,身子扭来扭去,不断被母亲低声呵斥。
“季云卷”见状,起身离席,走到三婶娘身旁,微微俯身,低声道:“三婶娘,孩子们坐得烦闷,我带他们去后院看烟火可好?免得在此吵闹,扰了长辈宴饮。”
三婶娘正愁管束不住季泽琛,连忙点头应允:“快去快去,劳你多照看些。”
她便领着一众孩童,自侧门出去了。
这一幕落入荆淳懿眼中。他握杯的手指微顿,片刻后从容放下酒杯,向老夫人告罪:“晚辈略去外头醒醒酒。” 说完起身离席。
季泽川向在座长辈微微示意,悄无声息跟了出去。
后院空地上,孩子们仰头望着漫天烟火,欢呼叫嚷。“季云卷”立在一旁,唇边噙着浅浅笑意。
不多时,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。她没有立刻回头,直到那人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。
“怎么带了这么多孩童出来?” 荆淳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裹挟一丝淡淡的酒气。
她侧过头,见他负手而立,目光望向漫天烟火,仿佛只是随口闲谈。
“席上拘束,孩子们坐不住,便出来透透气。” 她轻声回话。
“嗯,里面确实沉闷。” 他应道。
二人就这般并肩而立,中间隔着一个孩童的距离,共看夜空盛放的烟火。孩童们四处嬉闹,谁也没有留意这二人。
片刻,他侧过头,烟火光芒映亮他眉眼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她心头一动,垂下眼帘,转头吩咐随行婆子:“嬷嬷,劳烦看好这些孩子,莫要跑远,小心烛火。”
又叮嘱秀儿:“你留在这边陪着,我稍作片刻便回。”
秀儿心领神会,留在原地。
避开人群,她引他走到游廊之下,既远离喧闹,又不会彻底脱离下人的视线。站定在一段合适的距离,目光望向远处烟火:“王爷有话,不妨直言。”
“这些日子,过得可好?” 夜风拂过,他耳尖泛着薄红,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寒气。
“一切安好。府中诸事安顿,祖母与大伯母皆待我宽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 他颔首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你的气色,比在安济堂之时好了不少。”
她抬眼看向他。廊灯洒落在肩头,勾勒出他清隽沉稳的眉眼。较之先前,他似乎清瘦几分,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,藏不住几分异样情绪。
“后日我便要启程回京。” 荆淳懿语气柔和,“安济堂一事你出力甚巨,若无你,襄阳这个冬天不会这般安稳。回京之后,我要向父皇为你请功。”
她微微一怔:“为我请功?”
“此事我已经同你家中长辈商议过,皆已应允。” 荆淳懿说道,“奏报之中只写你在府衙协助营建安济堂、救治百姓,不会提及驿馆暂住一事。既保全你的名声,朝廷赏赐也名正言顺。”
她愣在原地,半晌才低声开口:“我原以为…… 王爷会将我的功劳归于旁人。”
荆淳懿眉头微蹙:“本是你立下的功绩,为何要归于他人?”
她心底难免犹疑。按照她前世看过的故事,像她这般无权无势的庶女,功劳往往都会被旁人拿去。可这话不便明说,只能委婉道:“是我思虑偏颇。王爷…… 可否容我斟酌一番?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 荆淳懿并未逼迫。
她知不可与他独处太久,微微福了一礼,转身快步离去。
荆淳懿立在游廊之下,静静目送她的身影走入庭院深处,最终融入那群围着烟火嬉闹的孩子中间。夜风摇落梅枝残瓣,点点碎雪一般,簌簌铺在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