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回季府的几日,她过得格外清净。每日晨起去老夫人院里请安,偶尔陪几位伯母婶娘闲话片刻,余下时光便守在自家小院,或是翻书阅册,或是指点秀儿读书习字。日子安稳松弛,一如她初入季家时那般惬意。
只是府里下人待她的态度已然截然不同。经历安济堂一役,她在府中地位悄然转变,一众小厮丫鬟个个恭敬谨慎,不敢有半分轻慢,连她院中日用吃食,也较从前精细妥帖了数倍。
这几日,老夫人也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。
每日请安,她总是到得最早,立得端正,坐得安分。长辈闲谈,她便静坐下首,不多言、不乱看;有人问话,她从容应答,分寸得当;无人搭话,她便安静缄默。满堂笑语喧闹时,她也只浅浅弯唇,温吞恬淡,从不出风头,亦不刻意疏离。
这般沉稳心性,落在老夫人眼中,格外难得。
一日午后,老夫人单独唤来季泽川,细问安济堂前后诸事。季泽川择紧要之处回禀,末了恳切道:“祖母,此番疫事,卷儿是真真切切扛下了重担。外头人人皆知,安济堂的规制、防疫诸般章法,皆出自她手。可她归来之后,半句功劳不提,分毫锋芒不露,心性沉稳,远超常人。”
老夫人静坐良久,眸光沉沉,缓缓开口:“倒是个沉得住气的。等过了年,便让她来我院里吧。”
季泽川心头一喜,当即了然。祖母这是动了怜惜之心,打算亲自教养庇护卷儿。他年后便要返京,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妹妹,若有祖母照拂,往后在季家定然无人敢轻辱。
他郑重行礼:“孙儿替卷儿谢过祖母恩典。”
退出来后,季泽川第一时间赶往妹妹小院,将这桩喜事告知于她。
她闻言心中微讶,随即了然。祖母此举,是明晃晃的庇护与栽培,于她而言是天大的机缘。只是自此往后,散漫自在的闲逸日子,怕是再也难得。
她倒也坦然,安然接受了这份安排。
这日午后,她正倚在院中竹榻上闲翻书卷,院门口忽然探进一个小小的脑袋。孩童一身锦绣华服,颈间挂着熠熠生辉的长命锁,面皮白净、眉眼圆润,一双大眼灵动剔透,活脱脱是年画里走出来的金贵娃娃——正是三房捧在手心的嫡子,她的堂弟季泽琛。
季泽琛是三房唯一的嫡子,自幼娇养,性子骄纵。身后跟着四五个随行丫鬟婆子,他抬着小胖手,一本正经吩咐:“渌菊随我进来,其余人在此等候,不许擅入。”
一众下人立刻驻足,唯有贴身大丫鬟渌菊捧着一方锦盒,紧随他身后踏入院中。
季泽琛走到她面前,小下巴高高扬起,端着十足的小少爷架子,语气傲娇又生硬:“哼,不过是区区庶姐,本小爷何须亲自道谢。这些是我娘让我送来的,你只管收下便是。”
说罢,他一把接过锦盒,径直塞进她怀里,转身便一溜烟跑了,仿佛多停留片刻便失了身份。
她微微失笑,低头打开锦盒。盒中放着不少碎银,底下还压着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。她望着院门口那个匆匆远去的小胖背影,唇角笑意更深。
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小家伙。
初入季家时,她常听闻这位堂弟骄纵任性、肆意妄为,心中尚且顾虑过。日后她若要与三叔合作油坊生意,这般顽劣的小祖宗,怕是会横生波折。如今看来,这场疫事反倒成了契机,悄然化解了往日隔阂。三婶娘肯让幼子亲自登门送礼,已然是摆明了亲近示好的态度。
看来油坊合作之事,年后便可提上日程。
她让秀儿将银钱尽数送回三房,可三婶娘即刻传话:既是琛儿心意,只管收下,不必推脱。推辞无果,她索性不再执拗,将锦盒妥善收好。
未曾想自此之后,季泽琛日日都往她小院跑。
起初只是躲在院门口探头偷看,随后或拎着一包点心、一册书卷进来,丢下一句“我娘让我送的”便转身就走。次数渐多,他愈发从容,从转瞬即走,到驻足片刻,最后竟稳稳站在院中,安安静静等着她搭话。
看着小家伙傲娇纯粹的模样,心中颇有几分喜爱。总归是拿人手短,她便去厨房要了些鲜肉佐料,在小院空地处支起一座小泥炉。
待季泽琛照例晃悠过来时,远远便看见小院青烟袅袅,他心头一紧,险些张口呼喊救火,下一瞬,浓郁霸道的烤肉香气扑面而来,将他的惊呼尽数堵回喉咙里。
随行丫鬟们早已知情,个个掩唇偷笑,打趣说是七娘子特意备了吃食等他。
季泽琛闻言,小脸一板,强装镇定踱进院内。只见炭火灼灼,铁网上的肉块烤得滋滋冒油,边缘焦褐,香气四溢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