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本以为重回季府，日子便能如刚入府时一般。每日去往老夫人处请安，余下时光便同秀儿守在小院，读书习字，安安稳稳度日。

没料到第二日午后，后院忽然一阵喧闹，赵神医径直闯了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一群被惊动的婆子丫鬟。管事王嬷嬷又急又气，高声阻拦：“您是外男，擅闯女眷后宅，这成何体统！”

赵神医脸上全然没有半分平日里的从容，反倒露出几分无赖神态：“哼，老夫若是不这般闯进来，压根见不到这小丫头。”

季泽川快步上前，抬手安抚：“嬷嬷，此处有我，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
一众婆子丫鬟满心不忿，只得悻悻退去。

赵神医兀自嘟囔：“若不是你们季家那些弯弯绕绕，老夫何苦闹出这般动静？”

季泽川无奈扶额，引着赵神医往妹妹的小院走，低声叮嘱：“赵神医于我季家有救命之恩，我等感念于心。只是卷儿的终身抉择，终究要由她自己做主。”

“老夫晓得，不用你多啰嗦。” 赵神医不耐烦摆了摆手。

此刻院中，“季云卷”正考校秀儿课业，查看她这些时日有无荒废。听见院门响动，抬眼便看见一脸无奈的兄长，以及跟在身后笑意盎然的赵神医。

“赵伯，您怎么过来了？” 她笑着上前相迎。昨日赵神医来家里复诊，可后宅规矩森严，若无缘由，她本不便出面相见。

赵神医环顾一圈院落，眉头蹙起，神色颇为不悦：“季家便让你住这样简陋的院子？”

她轻轻摇头：“赵伯误会了。府中本备了宽敞雅致的大院，是我自己情愿住在这里。此地清净，少有人来打扰。”

听她这般说，赵神医的不悦才稍稍消解，轻哼了一声。

“赵伯专程前来，可是城中疫情再起变故？” 她心头一紧，立刻问道。

赵神医抬手，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，哭笑不得：“在你眼里，除了时疫，老夫便没有别的缘由能寻你了？”

听闻疫病并无反复，她才松了一口气。

赵神医收敛玩笑神色，从药箱中取出一叠纸稿，平铺在院中石桌上。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，多处反复涂改，新旧墨迹交错。

“丫头，今日寻你，是有一桩要事与你商议。” 赵神医指尖点过稿纸，神色郑重，“这两个多月，老夫反复琢磨你在安济堂所用之法：隔离分区、居所通风、粪污处置……诸多手段前所未有，却实实在在救下无数性命。老夫打算将这些治法整理编撰成书，流传后世。日后再逢时疫，天下医者便有章法可以参照。”

她眸光一亮，随即认真颔首：“这是莫大的好事。赵伯行医数十载，阅历深厚，由您编撰此书，再合适不过。”

赵神医抬眼望向她：“此书成后，你的名姓，可要一同署上？”

她微微一怔，而后摇头，语气平和却十分坚定：“不必。这些法子，是众人一同试出来的，并非我一人之功。况且我一介女子，名姓广为流传，反倒容易招惹不必要的麻烦。赵伯只管以您的名义编撰即可。”

赵神医眉头拧起，并不认同，可看她神色坦荡，并无半分勉强，便不再强行劝说。沉默片刻，一声轻叹：“你这丫头，当真什么名利都不争先。”

她浅浅一笑：“虚名争来何用。只要此书能够流传，法子能够救人，便足够了。”

赵神医低头翻阅稿本，又抬眼看她：“此书总得有个名目，你可有想法？”

她垂眸看向桌上文稿，轻声道：“不如叫作《时疫杂论》，您看如何？”

赵神医低声念了两遍，眼中渐渐亮起光彩：“《时疫杂论》……甚好！不浮夸，不虚饰，恰合书中内容。便定这个名字。”

他小心将纸稿收好，忽然压低声音，神情半是促狭，半是郑重：“丫头，老夫再问你一事。”

“赵伯请讲。”

赵神医微微俯身，目光灼灼望着她：“你可愿意，做老夫的弟子？”

她当场愣住。眼前老者鬓染风霜，目光却澄澈矍铄，无半分戏谑，只剩全然的郑重与恳切。

她下意识开口：“赵伯莫要拿我打趣。”

“老夫绝非戏言。” 赵神医神色肃穆，一字一顿，“我行医大半辈子，见过不少聪慧之人，可值得我主动开口收徒的，寥寥无几。你这套防疫之法看似朴素，内里见识与思虑，老夫越琢磨，越觉深远。我毕生所学，你若愿学，我便倾囊相授。”

院中一时寂静。晚风拂过，窗下红梅枝桠轻晃，几片花瓣悠悠飘落，落在石桌之上。

她垂下眼帘，久久没有答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