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季云卷”垂着头,呼吸放得很轻,半晌,声音低得近乎自语:“安济堂的存在,本意是救人。从未想过,会闹成如今这般局面。”
她没有落泪,可嗓音疲惫沙哑,像在夜里走了很远的路,累到极点。
荆淳懿静静凝望她,沉默许久,方才抬手,极轻地将她揽至肩头。动作克制而温柔,带着全然的安抚与笃定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他嗓音低沉沉稳,稳稳熨平她心底的慌乱,“世间本就是如此。你给众人寻一条生路,便会有人借着这份生路,贪求更多安稳,连体面都抛却。这怪不得他们,也怪不得你。”
寥寥数语,尽数替她卸下所有自我苛责。
她紧绷的心弦骤然崩裂,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,闭上双眼。隐忍多日的泪水无声滑落,一滴又一滴,浸透了他身上的衣料。
荆淳懿不再多言,手掌在她后背缓缓轻拍,一下,又一下。
马车驶回驿馆时,她依旧靠在他肩头,已然沉沉睡去。荆淳懿小心下车,俯身将她横抱起来,脚步放得极轻,走向她居住的小院。天空又飘起细碎雪花,落在她的额发上,他微微低头,用下巴替她挡去扑面的落雪。
将人轻轻安置在榻上,仔细掖好被角,他立在床边静静看了许久。她睡得沉,睫羽还沾着湿意,眼尾留着浅浅泪痕。
荆淳懿抬手,轻轻拭去那点余湿,默然转身,合上门退了出去。
次日,城中各处街口张贴官府告示。康维安押着数名带头装病闹事者,当众杖责惩戒。告示明文晓谕全城:凡装病骗取供养、扰乱营务、寻衅滋事者,一律从严处置。
一场闹剧,终于收尾。
此后她对那日的事绝口不提。只照旧去安济堂,照旧议事,照旧在夜里点灯看册子。只是偶尔伏案走神,指尖抚过袖口,会短暂想起那一瞬的安稳暖意,随即迅速回神,敛下心绪继续做事。
时日推移,渐近除夕。
最后一批病患痊愈出营,喧闹数月的安济堂,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一座座空营静默伫立在冬日旷野,草帘被寒风拍打得簌簌作响,像是一场漫长劫难的余烬。
太医丞冯邻芝领着众太医在帐前为她送行。
冯邻芝须发斑白,神色肃穆,深深躬身一揖:“季娘子,这两个多月,老朽与诸位同僚受益良多。观察数日,再无新发,我等也该回京复命了。娘子之仁智,我等铭记在心。他日若有用得着老朽之处,娘子只管开口。”
她连忙还礼,语声恳切:“冯太医言重了。此法能成,非一人之功。云卷不过提了个法子,真正将它落到实处、日夜守到如今的,是诸位太医,还有营中所有值守之人。这份功劳,云卷不敢独揽。”
冯邻芝深深看她一眼,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众太医纷纷谦让,一时帐门前尽是拱手作揖之声。有太医叹道:“行医数十载,从未见过这般治法。娘子之法,当真开了眼界。”也有太医低声感慨:“若能早日推广开来,天下不知能多活多少人。”
她心头微动。谁能想到,就在两个月前,这些太医还坐在厅堂里捻须质疑,与她对论。赵神医和冯邻芝为了一味药的增减,在药帐里拍桌子争到脸红脖子粗。如今,这些人齐齐站在她面前,拱手作揖,话说得真诚恳切。
赵神医背着药箱站在一旁,望着空荡荡的营帐,轻声道:“丫头,都熬过去了,回去好好歇息。”
“赵伯也早些歇息。” 她退后半步,端端正正向赵神医福了一礼。
赵神医嘿然一笑:“歇?回去还得给你三婶的那个老寒腿复诊。这一冬,老夫倒成了你们季家的家医了。”
说罢摆了摆手,洒脱转身离去,药箱上拴着的半块馒头,随着步伐在寒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最后回望一遍安济堂,对着一众太医深深一揖。寒风凛冽,细碎雪粒打在脸上,又冷又刺。她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册名册,翻开,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两个多月来所有入营之人,有幸存下来的,也有没能熬过灾祸的。她指尖缓缓拂过一行行名字,像是在送别这些逝去的人。
合上名册,她转身离开。
季泽川早已驾着马车等候在营外。一身半旧青灰棉袍,衣领被寒风吹得凌乱。看见她出来,他微微一怔,快步上前抖开斗篷,披到她肩上。不过两月未见,妹妹清瘦许多,下颌线条愈发锐利,眼底沉淀着洗不去的倦意。
他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涩,低声道:“走吧,回家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登上马车。身后成片的长营慢慢远去,草帘风声阵阵,恍若一场旧梦残影。
她回府的消息早已经传回季家。马车刚到府门,门房便慌忙向内通报。
下马之时,大伯母立在二门之内等候,身后跟着三婶娘、四婶娘与一众丫鬟。秀儿挤在人群当中,想要扑上来,又强自克制,站在阶下,眼眶通红。
她快步上前行礼:“劳大伯母亲自等候,云卷愧不敢当。”
大伯母一把攥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,眼眶当即泛红:“瞧你,瘦成这般模样。快进府,祖母在正堂等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