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砚舟回城复命那日,天难得放了晴。
驿馆前厅之内,江砚舟立于厅中,对着荆淳懿深深一揖。他将城外安置营舍、风雪救灾诸事一一禀明,说到冻毙流民的数目,他声音沉落,脊背绷得很紧。
“下官尽力安置,可依旧有流民受寒殒命,未能尽数保全。此事,下官难辞其咎,请王爷论过。”
荆淳懿默然片刻,抬手虚扶:“天灾横祸,非人力可全遮,不是你的过失。坐下细说。”
江砚舟谢过,在侧首椅上落座,心绪沉郁,稍作迟疑,终究开口补了一句:“城外长营已稳,流民皆已编队安置。粪饼的法子,多亏季娘子提点。”
荆淳懿微微颔首,吩咐亲兵:“去东厢,请季娘子过来议事。”
不多时,“季云卷”掀帘而入。她正在核对物资账簿,袖口还沾着墨痕。
江砚舟望见她踏入厅内,心头先是一怔。目光落在她身上,不过月余未见,她身形愈发单薄清瘦,眼底压着一圈疲惫青灰,憔悴得格外显眼。
他心口莫名一紧,喉间微滞,竟是刹那失语。
直到她走到近前,先向荆淳懿行了一礼,又侧过身看向江砚舟,语声平和:“江将军一路在外劳苦,此番能够稳住城外营寨,实属不易。”
他才骤然回神,压下心底那点没来由的滞涩,端正抱拳,语声沉稳有度:“城外诸事,多谢季娘子援手。”
荆淳懿合上手中文书,推开案上堆叠的卷宗,将摊开的舆图推向二人:“今日召你们,是议定城外流民开春去向。长营虽稳,终究是草棚临时居所,不能久居。往年流民安置,无非三途:返乡归田、就地落户、分流州县。”
江砚舟颔首附和:“下官已粗略登记,流民多是襄南各县逃难而来,亦有荆门、江陵北上避灾的百姓。若开春遣返,需官府统一拨付粮种、路费,否则众人无资返乡,依旧流离失所。”
荆淳懿道:“襄南各县离襄阳不过百里,返乡倒是不远。只是路上要有歇脚的地方。”
“季云卷”看了一眼舆图:“不如沿途设几处粥棚,供返乡流民歇脚饮水。”
荆淳懿道:“可命沿途州县照办,费不了多少粮食。”
她指尖点了点城外长营的位置:“不过,要让他们顺利返乡,得先把这批人的根底弄清。登记造册不光录姓名籍贯,还得细分每户几口人、老弱壮丁各多少、有无田产耕牛,再另立一份手艺名册。”
荆淳懿若有所思,缓缓点头:“与其枯坐生事,不如分类劳作。木匠铁匠篾匠,冬日统一赶制农具器物,开春便可取用,省得临时置办。”
江砚舟接道:“此事可行。我在城外已留意过,流民中确有不少手艺人。只是这些人分散在各营,需单独编队,集中安置,才好统一派活。回头我让副将把人挑出来,另辟一营居住,免得与普通流民混杂,工具物料也好管理。”
“季云卷”又道:“此外,流民之中孩童众多,大人劳作之时,孩童无人看管,极易乱跑受寒、聚集染疫。不如设简易学班,不求考取功名,只教众人认得自己姓名、会算寻常账目。”
江砚舟闻言,略一思索:“教识字倒是个长远之计。不过流民中没有那么多现成的先生。我倒有个想法——军中识字的兵卒不少,闲时轮值去教一两个时辰,不耽误操练。再者,流民中若有读过书的,也可挑出来帮着教,每日抵半日工钱,他们想必也愿意。”
荆淳懿看了他一眼,眼中略有赞许:“此法两全。既省了另请先生的费用,又让兵卒和流民之间多了几分和气。”
他沉吟片刻,当即定夺:“登记造册,季娘子在安济堂已有经验,城外的册子也由你牵头,崔衡协助。粮种路费,我从府库里挤一挤,年前定下章程。”
他又看向江砚舟:“你休整两日,即刻把流民手艺清册理出来,分门别类登记。工匠单独编营的事也由你去办。冬日储能、春耕备用,尽数依今日所议推行。”
江砚舟抱拳:“是。”
三人从午后一直议到日头偏西,工具材料、定价销路,诸般细务尽数商定。窗外天色渐暗,有驿卒进来添了两次灯烛。诸事排布妥当,荆淳懿淡淡开口:“今日至此,江将军先回去休整。”
江砚舟抱拳告退。走到门口,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烛火暖亮,她正垂眸看舆图,鬓边碎发垂落。他收回目光,大步跨出门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