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几日,江砚舟再次带人出城。安济堂的病患,虽仍有新增,但出营的越来越多,总算周转得开。
赵神医和太医们轮换看诊,病愈出营的百姓日渐增多,不少人临行对着营门深深叩拜,亦有人托人捎来自家仅存的山芋、杂粮答谢。“季云卷”尽数收下,再让崔衡等价回赠粮炭药物,从不占百姓分毫,亦不肯冷了世人感恩之心。
可人心善恶,从来冷暖相缠。
先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。病好了,精神也养得不错,听闻要遣返归家,竟当场坐到地上,死死抱住帐柱不撒手。
“我不走!回去家徒四壁,就是个死!你们行行好,让我再住几日!”
崔衡劝了半天,妇人只一味哭闹撒泼。赵神医赶来见状,气得胡须直抖:“病愈便该归家,赖在这儿作甚?这是治病的地方,不是养老的地儿!”
妇人被众人搀扶起身,一路哭哭啼啼挪向营门,回望营帐的眼神满是贪恋。那眼神,像在看她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房子。
“季云卷”站在远处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底却已生出隐隐预感。
可她起初并未放在心上,只当是个别事例。没想到接下来几日,越来越多痊愈的人开始拖延。有人佯装腿软乏力,有人谎称头晕体虚,有人刻意躲入茅房拖延时辰。崔衡带人逐一清查,竟查出三十余名早已痊愈、却刻意滞留的百姓。
“娘子,这般下去实在难办。”崔衡满头冷汗,“营中铺位本就不宽裕。这些人不走,新病患进不来。可他们又哭又闹,总不能用强。”
赵神医冷着脸:“他们不是舍不得病,是舍不得这里的火、这里的饭。外头家破的破,冷的冷,谁想回去?”
她沉默了许久,终是缓缓开口:“传我的话,每个出营的人,额外多发两帖药,再给一小袋炭。够他们回家生三天火。别让空手回去。”
这法子奏了效。发炭发药,走了一批。
可没过几日,更荒唐的事来了。
城外不少百姓瞧见,先前送去安济堂的病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,气色比从前还好。一打听,才知道那安济堂不但治病,还管吃管住、有炭火暖着,竟动了心思。纷纷跑来营前装病,死活要往里挤。
有的扶着墙喊头晕,有的蹲在地上叫腹痛,有的额头上抹了不知什么东西,油亮亮一片,硬说是发烧。崔衡带人逐一核查盘问,问到后面,有人连自己的症状都说不圆,只一个劲儿地往营门里挤。
“我就是要进去!我全家都病得快死了!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!”
人群越挤越多。差役拦着不让进,有人便动了手。一个老汉被推得趔趄倒地,扯着嗓子喊:“差役打人啦!安济堂差役打百姓啦!”场面登时大乱。
有差役被打伤了胳膊,有百姓的衣襟被撕破,一个妇人的发髻散了,披头散发地坐在泥地上哭。她的孩子缩在旁边,不哭不闹,只瞪着一双黑眼珠,望着满地的鞋印和雪水。
她闻讯赶至,立在人群之外,静静望着眼前的乱象。
荆淳懿带人赶了过来,眼见营前乱象,面色沉冷如霜。他当即下令兵士分隔人群,将带头闹事、刻意挑事者尽数扣押候审。纷乱渐渐压制,他抬眸穿越人群,一眼望见了立在寒风中的她。
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,肩头微微塌陷,脸色惨白如纸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落寞。
荆淳懿一言未发,径直走上前,抬手撩开车帘。
“上车。”
她没有推辞,踩上脚踏,坐进车厢。荆淳懿随之入内,车门一合,将外头所有的哭喊、喧闹、是非尽数隔绝在外。
车厢里炭火正温,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在车壁上轻轻晃动。谁也没有说话,只听见车轮碾过积雪,咯吱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