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流民营地，比西城安济堂更早被风雪撕开了口子。

江砚舟奉命驻守郊野已逾半月。主营区与隔离营用粗木栅栏隔开，界限分明。

东边专门安置发热咳喘的人，旧帐破棚暂且容身；西边收容没症状的流民，青壮居外，老弱在内。帐间留出通道，营门两侧设了洗手处，出入必须用热灰水净手。

然各处官道涌来的流民越聚越多，营地帐篷已不够住。无处栖身的人三五成群挤在残墙断壁、枯树根底下，裹着从家中带出的薄被褥子，蜷缩在外过夜。

午后开始落雪，入夜愈发大了。旷野之中此起彼伏的咳嗽声，沉沉闷闷，仿佛从地底一下下往上拱。

“传令下去，今夜值守不可懈怠，半个时辰巡一轮，见着冻僵的人立刻抬到火帐去。”江砚舟对副将吩咐，又加重了语气，“营中所有人，面巾不许摘。咳嗽发热的，尽数迁入东边病棚，不许和普通流民混着住。”

可营中兵士不过百余人，要巡夜、要看守隔离营、要烧地灶、要照顾病患，哪里顾得过来。

大雪压下来，主营几处草棚很快就裂了口子，寒气顺着缝隙向内狂灌。

江砚舟带着人四处补漏，又往病患营多送了几捆干草铺盖。眼看雪越下越猛，他当即叫停了清雪的人：“全部退回帐舍，先把病患营的地灶烧足。今夜谁都不许睡死。”

可受寒倒下的人还是越来越多，天将近晓时，东营报上来，高热病患已然过百。

副将跌撞而入，声音嘶哑：“将军，昨夜外头冻死了十四个，主营北侧三间草棚塌了，压死了三个。一共十七条人命。”

江砚舟心头一沉，抓起披风冲了出去。

雪地里一片狼藉。断裂的木梁斜插在雪堆中，草帘子被压在底下。冻死的人蜷缩成一团，脸色青白，身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，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
他蹲下身，探了探其中一人的颈侧。触手冰凉，早已没了气息。

副将低声道，“还有两个重伤的，已经抬到病患营去了。”

江砚舟站起身来，望着空地上并排躺着的遗体。雪还在落，落在他们身上，落在草席上，像是老天急着替他们盖上一层白被。

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攥紧拳头，沉声道：“传信王爷。昨夜毙命十七人。若再无木料炭火续援，明日恐不止此数。”

随后解下披风，裹在一名瑟瑟发抖的孩童身上，沉声安排：“先将伤者转移至病患营侧边隔间，切不可与发热病患混杂一处。”

急信送抵时，荆淳懿正在北城巡视。他勒马停在路边，就着一处茶棚檐下读完，手指微微一顿，将信折了收入怀中。

“去西城安济堂找季娘子。”他对亲兵道，“城外要建长营，问她能抽几个工匠，再列个章程，今日随车队送出去。记住，只谈建营与炭火，旁的不必多说。”

亲兵领命而去。

荆淳懿又唤来另一人：“传令康知州，清点襄阳城内现存木料、草席、桐油布，雪停即运。传书三县，官仓粮米柴炭即刻调运。再催军寨，命其两日内把拖欠的军帐送到城外，逾期以军法论罪。”

几道命令下毕，他翻身上马：“去府衙，写条陈用印，一并送出去。”
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亲兵从西城折回，双手呈上一封书信：“季娘子说，章程写在上面了。”

荆淳懿接过，展开来看。字迹端正利落，墨迹尚新——

「安济堂可抽四名老工匠，皆立架盘灶好手。流民中青壮四成，不必全然倚仗工匠，可就地选无病症者充劳力。然有三条须立：一、做工者出入佩面巾；二、饭前热灰水净手；三、发热咳嗽者不得上工。另，城外最怕生乱，物资宜分多处发放，以小队为凭，按人支取，不许代领多领。先老弱，后青壮。病患营之物另送，不经普通流民区域。」

荆淳懿看完，将信纸搁在案上，提笔将她的建言一条一条誊入条陈，加盖印章，递给亲兵：“快马送给江将军。再跟季娘子说，她的章程照准，工匠今日随车出去，她不必亲来。”

亲兵应声去了。

荆淳懿立在案前，把江砚舟的信又取出来看了一眼。

“传话崔衡。”他道，“城外建营，让他与江将军通消息。季娘子若脱不开身，便照章程盯着，一样不许松。”

做完这些，他翻身上马，向西城望了一眼，便拨马往南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