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数日，城外长营的骨架逐步成型。天渐放晴，运送建材的车队络绎不绝驶出城门。

荆淳懿从三县调来的粮草、旧军帐也陆续到了。有粮车被雪困在半路，江砚舟就带人去清。没趁手的工具，就拿削尖的木棍撬。

江砚舟立下规矩：“凡出工者，按劳计酬，每日结算。壮年男子一日可得三升米，女子两升，半日则减半。不愿出工者，仍照常施粥，但只有稀粥。”

流民们听闻此规，愿意来的不少，几百人分段铲雪，硬是把粮车从雪窝子里推了出来。

四名老工匠则带着流民在荒地上打桩。地冻得跟铁似的，一锤子下去只砸出个白印。老师傅有办法，让人先架火烤地，等冻土软了再挖坑。

上百人轮班干，总算赶在第二场雪来之前，把十几座长营立了起来。样式和安济堂差不多，只是更简——木架草顶，地灶通烟。

流民们搬进去那晚，一个老太太摸着草帘子直掉泪，说这比她家漏风的土坯房还暖和。

江砚舟逐帐分派热粥，粥里还掺有干姜驱寒，每一人都能拿到一碗滚烫吃食。有工匠一边分发草席一边跟流民念叨：“这长营的章程、地灶的法子，都是城里季娘子定的。你们能住上暖帐，全托了她的福。”

消息便在流民间传开了。不少人边吃粥边落泪，有人捧着碗喃喃念着“老天爷开眼”、“陛下圣恩”，也有人转头朝襄阳城的方向磕了个头，嘴里念叨着“季娘子是活菩萨”。

可炭火很快又不够了。

十几座营帐日夜烧灶，柴炭一天比一天少。

荆淳懿从城里炭场挤出一批，又向寺庙、道观、富户暂借。可路不好走，一车炭从城里运到城外，路上就折了三成，到了地方连分都不够分。

江砚舟急得满嘴燎泡，正要再度写信求援，崔衡携带着口信赶到了。

“季娘子说，炭不够，别死盯着炭。城外天天都有新粪，军马、运输牲口、流民带来的禽畜，一天能攒好几筐。晒干了混着碎草压成饼，耐烧，烟少，夜里埋几块在地灶里，到天亮都温着。”

江砚舟微微一怔：“粪饼？”

“不止粪，松果、枯草，皆可用。”

江砚舟恍然大悟：“不错，确有此法。流民里头本就有人会这个，只是没人领头。”

崔衡点头，“季娘子也是这么说，将军可以着人划分区域，青壮轮班去收，统一放背风处晾。同时改造地灶：底部铺碎石留通风道，四周堆叠粪草饼，火势虽缓，却能够通宵供热。”

江砚舟怔了半晌，方才慨然道：“她竟然连营灶的门道也知晓。”

崔衡挠挠头：“季娘子说，早年她在庄子上见庄里的人过冬便是这般取暖，记在了心里。”

江砚舟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连日来头一回，他面上有了笑意：“替我谢她。”

起初还有人嫌捡粪脏。可等改良过的地灶头一回烧起来，满帐暖烘烘的，就再没人吭声了。江砚舟自己也提了个筐，跟着去捡。

副将看得瞪眼：“将军，您怎可做这种粗活？”

江砚舟头都没有抬：“主将只管站着看，底下谁还肯动手？”

第二场雪落下来时，城外十几座长营稳稳矗立在雪原之上。地灶之内，粪饼混着松果静静燃烧，暗红火光自灶口隐隐透出，映着一张张冻得泛红的脸庞。

江砚舟巡完整座营地，风雪虽大，脚步却比前几夜轻快不少。

身后有兵士追上来：“将军，王爷传您回城复命。”

他驻足，望向营外无边飞雪，良久低声应道：“知道了。妥善看护好这里的人，我明日启程返城。”

大雪依旧纷飞，密密匝匝，仿佛想要把连日所有的饥寒苦厄，尽数掩埋在这片白茫茫旷野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