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尚未大亮,荆淳懿便已醒转。
他和衣坐起,抬手推开窗棂。一夜风雪骤停,院中老槐树的枝桠尽数被积雪压弯,偶尔一团落雪从枝头坠下,砸在青石阶上,簌簌碎作粉雪。
房门轻启,亲兵入内禀报,将昨夜城中乱象逐一细说:各坊屋舍被积雪压塌,百姓柴炭紧缺,街巷间多有争执纷乱。末了低声补道:“安济堂暂无消息传回。”
荆淳懿披上衣袍,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西城方向。昨夜风雪归途,她鞋袜尽湿、满身寒冻,却半句苦累未提,那模样此刻仍清晰浮在眼前。
“先巡北城。”他语声沉静,“核查塌屋民居,开库放炭赈灾,尽数清扫北城要道积雪。”
亲兵领命退下。荆淳懿带队出城,入目满城狼藉。
北城多处窝棚不堪雪压轰然坍塌,木梁瓦片散落一地,受灾百姓挤在残垣断壁间,燃着湿柴取暖。浓烟滚滚,呛得老幼咳喘不止,街巷中甚至有为争抢干炭争执斗殴的百姓,差役疲于劝阻。
荆淳懿逐处巡查,不问虚言,只核灾情、定安置。塌损屋舍能修则即刻修缮,损毁严重的便将百姓迁入官廨安置;柴炭按户公允分发,严令杜绝克扣贪墨,违者重罪论处。他行事利落果决,句句落地,纷乱的北城坊巷,不过半日便渐渐安稳下来。
日至午后,城中乱象初定。荆淳懿翻身上马,沉声问询:“石坚一行到西城了?”
“石将军清晨便率五十亲兵驰援安济堂,此刻应当早已抵达。”
荆淳懿微微颔首,眸色稍缓:“西城有她坐镇,应当无大碍。先巡南城,收尾后再去西城。”
彼时西城安济堂,“季云卷”天没亮就到了。
她先把三座长营从头到尾走了一遍。第一营顶棚中段塌陷严重,竹梁已然开裂,几个值夜的差役用木桩硬撑了一夜。第二、第三营也有不同程度的渗漏,帐内病患尽数挪至中间避风,冷风从帘缝里灌进来,咳嗽声此起彼伏。
赵神医也早早到了,正俯身给一名咳喘不止的老者施针。见她入内,语气凝重:“这场雪来得太不是时候。本就体虚染疫的病患冻了一夜,怕是要新增不少重症。”
她未多言,俯身稳稳扶住老者后背,方便他咽下汤药。又抬手为身侧熟睡的孩童掖紧被角,探了探额头的温度。起身时,顺手把一盏歪斜的油灯扶正,才转头看向赵神医:“重症用药还够不够?若不够,我让人先从轻症那边匀一些过来。”
“够。”赵神医头也不抬,“你先顾着那几座破棚子。这里老夫看着。”
话音刚落,崔衡满身泥水匆匆奔入帐中,面色焦灼:“娘子,东侧两座新营灾情更重。尚未封顶,帐内积雪厚达半尺,梁柱挂满冰凌,地基被雪水泡得软烂泥泞,别说收容病患,连堆放药材都难以落脚。”
她神色不变,只沉声问道:“今日可能清理出来?”
“若是派全部人手过去,倒是可以。”
她略一思索,即刻分派:“崔将军,带人把此营中梁用两根粗木交叉撑死,病患暂时不要扰动。第二、第三营各去一队人,先清棚顶积雪,再查漏风处。所有差役分成三班,轮着来,不要把人熬垮。至于新营,先暂缓处置。”
崔衡面露难色,拱手道:“娘子,新营若迟迟不处置,待雪水化开,怕是彻底废了。”
“废了可以重打。”她语气笃定,“第一营梁柱开裂,眼下最险,先保人。二、三营清雪堵漏,逐处加固。新营无人居住,晚一步,不害命。”
众人闻言心神笃定,正要分头动工,营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踏雪脚步声。
石坚一身铁甲,率五十亲兵踏雪入营,步伐规整、气势肃然。他大步上前抱拳行礼:“末将石坚,奉王爷之命,领五十亲兵前来听候季娘子调遣。”
“季云卷”出帐相迎。石坚抬眸望见她,眼底倏地一滞。
眼前女子一身素净布衣,裤脚沾着半干的泥点,发髻被晨风吹散了几缕,算不上体面,却也谈不上狼狈。面上覆着素色面巾,遮去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眉眼。
可她那双眼睛——沉静、清亮,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——他见过。还有那身形,瘦削却笔直,站在帐前时微微昂首的姿态,也与记忆中一般无二。
一月前,江砚舟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女子入城,那人满脸灰垢、衣衫褴褛,唯独一双眼睛,被押着走过城门洞时,仍是这般沉静,不见半分惊慌。
他心底翻起惊涛骇浪:一个被他亲眼看着押进来的嫌犯,如何摇身一变,成了安济堂的主事?
可军令如山,他不敢怠慢,只得压下满腔疑虑,垂手肃立,等候吩咐。
“季云卷”闻言,心头微微一松——这人来得正是时候,五十人,足够分到各处了。当即将人手重新排布:
“崔将军,第一营交给你,带原有工匠加固主梁、修补棚顶。”
又转向石坚,“石将军,分二十人随王校尉清理第二、第三营积雪,封堵漏风处;再领二十人,前往东侧新营清理积雪。剩余十人,跟着李队正清扫营区主道,保障药车、炭车通畅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石坚沉声应下,即刻转身分派兵卒。走出两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日头偏西时,马蹄声自营外传来。荆淳懿策马而至,远远便望见立在帐外的季云卷。她仰头盯着差役加固梁木,鬓丝微乱,脸颊被凛冽寒风冻得泛白,满身泥泞,却身姿挺拔,未有半分疲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