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仅几日,三百人的营帐便几乎满员,第四、第五排营舍还在赶筑,天却骤然变了。
清晨尚且干冷,风刮在脸上像掺了碎瓷。午后天色猛地沉下,铅灰云层压向大地。未时刚过,第一片雪飘落,紧接着便是第二片、第三片,转瞬之间,天地间扯起密匝匝的雪幕。
“季云卷”正在轻症区巡看,身后忽传来“咔嚓”一声闷响。她回头望去,后方营帐顶棚被积雪压得凹陷一块,竹制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帐内几名病患蜷在草席上,仰头望着摇摇欲坠的棚顶,脸上刚养出的那点活气又没了。
“不要慌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稳,“崔将军,带人先撑住主梁。把病患往两侧挪开,别待在塌陷下方。”
崔衡领命去了。她又吩咐身旁小吏:“传告各帐,每半个时辰用长竿扫落棚顶积雪。初落的雪还轻,压实了就推不动了。”
赵神医从药帐里钻出来,迎面被风雪扑了一脸,袖口立刻湿了一片。他眯眼望向天幕:“这场雪,怕要落上一整夜。”
她点头,叫住折返回来的崔衡:“西城那边的板车今日还能走吗?”
“怕是难行。巷道窄,雪一埋,车轱辘全陷进去了。”
“病患转运先停一停。眼下最要紧两件事:保棚不塌,保路不断。”她望向营外那条土路,“安济堂外这条路是送药送粮的命脉。若是被封死,营中三百余人,不等病死,先得冻死饿死。”
崔衡会意,立刻去调人。营中能动的工匠、差役全部编成几队,分段值守。每五人为一班,用木板、铁锹把雪往两旁清;没有工具的,用门板推。
“季云卷”也没闲着。她背起一捆草绳,亲自带人把营帐外侧垂落的草帘重新绑紧,又让人用瓦片斜遮煎药棚的烟道口,防止雪水倒灌熄了火。
雪越下越急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像无数细针。她脸上的布巾很快湿透,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闷,却没有停下脚步。
赵神医在药帐门口朝她喊:“小丫头,过来歇一歇!灶上烧了姜汤,喝两口再忙!”
她回头摆摆手:“姜汤先送重症帐。我没事。”
赵神医骂了一句什么,被风声盖了过去。
大雪落了两个时辰,安济堂外的路还是断了。
不是雪把路埋了,是路口一棵老槐树横倒在路当中。运送柴炭的车队被堵在半里外,进退不得。崔衡带人赶到时,车夫们冻得直哆嗦,牛马在原地刨着蹄子,喷出团团白汽。
“搬不动。”崔衡面色铁青,“树干太粗,没有斧头。”
她立在雪地里,盯着那棵倒树。天色暗得厉害,火把照出去,只见雪片疯狂扑落。
“取手锯来。”她沉吟道,“没有锯子,就用火把先把枝杈烧断。”
崔衡犹豫:“风大,火怕不好控。”
“那就用绳子。先砍去细枝,把几股绳拧成粗缆,绑住树干,让牛马往外拽。”她语速飞快,却字字清楚,“不用把整棵树挪开,清出一条能过一辆车的道就行。”
崔衡眼睛一亮,立刻照办。她又让人沿路点了七八支火把照明,为清障的众人照亮周遭。
正忙着,一道沉缓的嗓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“这么大的雪,为何不遣人知会于本王?”
她猛地回头。
荆淳懿站在十几步外。一身玄色大氅,肩头和鬓角落满了雪,雪粒凝在眉峰上,覆上一层薄薄白霜。身后只跟两名亲兵,并无前呼后拥的排场,像是一路徒步踏雪而来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难得有几分怔忡,“您怎会来?隔离之期……”
“已满七日。” 荆淳懿道,“今日午时,几位太医为本王诊脉,又入内查验舌苔,确认已然无恙。”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,火光落在他侧脸,凛冽风雪反倒将他眉眼衬得柔和几分。
四目相对,二人皆是微微一怔。
半月前,他们不过在季府门前匆匆见过一面。彼时的荆淳懿是高高在上的六王爷,而她只是守着季家门户的小娘子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,何止一道门槛。
可这半月里,她写条陈、名册、调度清单,他连夜批复的调令、手谕,又由亲兵送回她案头。她写“病患已逾三百,急需草席毛毡”,他批“准,库房已拨,夜间送到”。她写“药渣须深埋,恐污河渠”,他回“已命人沿河加设栅栏”。偶尔她写累了,在文书末尾随手带一句“天寒,王爷保重”,隔日他回过来,只有两个字:“彼此。”
他们隔着门说过几回话,可真正并肩站在一处,今日才是头一回。
“季云卷”心头泛起几分不自在,手不知该安放何处,目光不知该落向飞雪还是落在他身上。恍然发觉,这些日子,她与他纸上言说的话语,比世间任何人都要多。可当真面对面站定,反倒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荆淳懿亦是心绪微动。方才远远望见风雪里那个奔波忙碌的身影时,他步履沉稳坚定。可当她蓦然回头,四目相撞的一瞬,心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这般感觉十分陌生,像在旧信里读过千万遍的人,忽然从纸上走了出来。
荆淳懿率先移开目光,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,又缓缓松开。他轻咳一声,像要把这半月积攒的什么情绪压回胸腔里。
“你是什么时辰到此处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