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辰时。”

“一直忙到此刻？”

她默然不语。

荆淳懿眉头极轻地蹙起，转瞬又舒展。他解下身上的大氅，不由分说披在她肩头。衣料上尚且残留着他身上的暖意，暖意漫过来，叫她浑身骤然一震。

“披着。”他语气沉缓，“你的衣袍尽数湿透。先到一旁喝口热茶，这棵树，交由本王来处置。”

她正要推辞，荆淳懿已转身看向崔衡：“取绳索。此树西北尚有侧根未曾断裂，先叫人刨开根部积雪冻土，驱使牛马侧向拖拽。若是正面硬拉，耗尽力气也撼动不得。”

崔衡连忙照办。荆淳懿走到树旁，蹲下身，伸手在雪里探了探树根，动作干脆利落，看得出对这类清障事务并不生疏。

不多时，几股绳索拧成粗缆，套在树干分杈处。两头牛一起发力，加上十几个人推拽，一阵刺耳的木骨摩擦声响过后，老槐树终于被拽开一道缺口，恰好容一辆车马侧身通过。

通路打通，崔衡松了口气，快步要去向季娘子报信，跑了几步才想起自家王爷还站在雪地里。

荆淳懿拍去掌心里的积雪，没有理会崔衡，目光遥遥落向火把之下那个裹着自己大氅的身影。她确实听了话，站在火光边，捧着一碗姜汤小口喝着，暖黄的火光铺在她脸上。
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走过去。

“路通了。”

她抬眼，目光落在雪地上，语气带着隐忧：“若是这雪落上一整夜，明日道路依旧会被封死。”

“本王已传令守城兵士，连夜分班清扫各处要道。”他声音平和。

她轻轻点头，不再多言。风雪仍在簌簌落下，崔衡十分识趣，带着一众差役远远退开，雪地之中留出一片安静的空间。

荆淳懿缓缓开口，风雪揉碎了他的嗓音，却字字清晰：“这些日子，你递进驿馆的所有文书，我全都看过。”

她抬眸望向他。

“安济堂的布局，你画得很细。我不通医理，但读你筹谋的种种安排，处处思虑到旁人顾及不到的生死细微，实在难得”

“季云卷”耳尖隐在风雪之中看不出绯红，目光却微微偏开，避开他的视线。

“王爷过誉。”

“这些客套话，我便不说了。” 荆淳懿声音压得更低，随风四散，却稳稳落进她耳中，“这几日，你辛苦了。”

她沉默片刻，握着姜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半晌才低声回道：“王爷身在隔离之中，依旧日夜调度物资人力，也同样劳心费神。”

荆淳懿低低笑了一声，伸手替她拢了拢快要滑落的大氅。

“入帐说话吧，外头太冷。”

两人并肩往营地走去。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交错的脚印。走出去一段路，“季云卷”偏过头看他：

“王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荆淳懿脚步一顿，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。那笑声很轻，混在风雪里，却带着几分熨帖的温度，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
他垂眸看她，语声温和：“你守得住这满营病患，便是不负我所托。”

话说出口，两人同时静了一瞬。那句话坠在两人之间，像一片落错了地方的雪，竟有些收不回来。

荆淳懿别开眼，抬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，轻咳了一声。那声咳比往常短促，像是自己也觉得此地无银。

“还是先进帐内议事。”

她也回过神来，轻轻颔首：“好。”

二人继续往营地方向走，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。那半步不宽，却严丝合缝地维持着“熟悉”与“陌生”之间的分寸。

雪花静静落在两人之间，像把半个月的公文往来和那一夜夜隔窗对望的灯光，都收进了一个微妙的沉默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