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前厅内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一众宫廷太医久习官定古方,素来轻视民间医术,听闻要以赵神医的治法为根基,顿时议论纷纷。
“赵翁纵有薄名,终究是乡野郎中,民间土法岂能施治一城疫患?”一位老太医捻须不屑。
“时疫有传世古方,贸然改弦更张,一旦出错,无人能担此罪责!”另一位太医道。
太医丞冯邻芝端坐上位,面色沉冷。王爷让一介女子主持疫事,已然破格,如今还要一众太医院臣屈从民间方子,传出去颜面何在?!
然众人虽心底轻视、百般存疑,却无人敢公然抗命。毕竟六王爷手书在前,全城疫事尽归季娘子统筹,他们虽是宫廷太医,此刻也需听其调遣。
而此刻她就站在厅中,灰布短袄上还沾着西城工地的草屑,与满堂朱紫青蓝格格不入。方才那些话一字一句她都听见了,面上却不见半分恼色。
等议论声稍歇,她才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满厅的人都能听清:“诸位大人说的话,云卷都记下了。民间土法也好,乡野郎中也罢,既然诸位信不过,那晚辈斗胆,只问三件事。”
她抬起第一根手指:“季家三房染疫之人,与城中病患症候相同。赵伯以寒湿立论,散寒化湿、宣肺健脾,半月之内,无一病逝。这是不是实打实的疗效?”
厅中安静了一瞬。
她抬起第二根手指:“诸位沿用传统苦寒古方。不少病患服药后脾胃衰败、病情加重。诸位若不信,可以调各坊脉案,晚辈让人送到堂上。这是不是实打实的症候?”
几位太医脸色微变。
她抬起第三根手指:“安济堂即将迎入第一批病患,三座长营,三百余铺。若诸位此时坚持不用赵翁的方子,那敢问一句——待病患入营,可有更好的治法、可用的药方?”
三问落地,满座寂然。
她放下手,语气依旧平静:“云卷不是医者,不敢与诸位大人论方。但安济堂里那些人,一个都等不起。诸位若有更好的方子,云卷即刻采纳。若无,便请细读此方,再做定论。”
身后小吏端着一叠誊抄整齐的药方候命。她微微颔首,小吏当即上前逐一分发。满堂太医各得一份。
一众太医垂目细看,有人皱眉沉吟,有人指尖沿着药味一路划过,也有人侧身与邻座低声交换了几句。渐渐地,厅中的抵触之气悄然松动。就连冯邻芝,眉间的郁色也缓缓散开。
先前质疑的老太医长叹一声,拱手致歉:“我等囿于成见,轻视民间医术,惭愧至极。此方对症稳妥,确为良策。”
她没有乘胜追击,只侧身让了一礼:“云卷方才言语冒犯,请诸位大人见谅。只是城内数百病患等不得,云卷不得不把话说到明处。”
这话一出,厅中气氛又缓了三分。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几个太医也放松下来。
冯邻芝见状,终于开口定调:“事急从权,治病为先。便以此方为基底,各帐医官可据病患体质、症状酌情加减。若有差池,本官一力担责。”
众人再无异议,纷纷颔首应下。
她又安排冯邻芝将众医官按各自所长分派各营,又从城中各处抽调来的郎中编入其中。至此,医者就位,三座仿菜棚形制的长营也已完工。药房、煎药灶、秽物处置的辟秽所,皆依照图纸一一落定。
万事俱备,终于可以接病患入营了。
然营舍易建,人心难移。差役带着担架、板车分赴各坊,巷子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猛地从家门扑出来,死死攥住担架的木沿,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,嗓子尖利得如同撕裂的布帛:“我儿哪里也不去!你们别想把人拉走活埋!”
差役不敢动粗,为难地回头望向崔衡。崔衡跨步上前,耐着性子劝:“老人家,安济堂设有医官,汤药热食一应俱全,是治病的地方,绝非害人之所。”
“说得好听!”老婆子双目通红,“前几日你们把对街老孙头家那人抬走,到如今连半片尸骨都不曾送回!那片大帐有兵丁把守,踏进去便再无出头之日!夜里我们远远都能闻到那边飘来焦糊气味,不是烧人又在烧什么!”
周遭邻里本就心中惶惶,这话一出,人群登时骚动起来。越聚越多的百姓挤在巷口,七嘴八舌的叫嚷此起彼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