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季云卷”绕过影壁，一眼便看见阶前立着一位半百老者。

他身形清瘦挺拔，一身青布旧袍洗得发白，却熨帖干净、不见褶皱。花白胡须梳理得齐整，夜风轻拂，微微起落，远远望去，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清逸风骨。

可这份仙气，偏偏被他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药箱破了意境。箱盖绳结上拴着两只啃剩的馒头，朴实又潦草，瞬间把一身清冷气度，拉回了最寻常的人间烟火。

崔衡正拦在他面前，两条胳膊张也不是、放也不是，嘴张了好几回都没插进话。

赵神医底气十足：“你且让开！老夫今日非得当面问他一句——堂堂王爷，说话算不算数？说好了让老夫去季家与那女娃娃论一论隔离之法，结果老夫到了季家，人是没见着，病倒治了一屋子！”

崔衡一眼瞥见影壁后的季娘子，如释重负：“赵神医，您老要找的人，这不就来了。”

赵神医话音一顿，待崔衡让开，这才看见影壁旁的小丫头。灯笼光照着她半张脸，布巾遮着口鼻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他上上下下打量她，足有两息，才将信将疑道：“你……就是季家那个女娃娃？”

“晚辈季云卷，见过赵神医。”她微微福身。

老头张了张嘴，方才还翻涌的火气，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。他盯着她看了又看，忽然大步走到她跟前，绕着她转了半圈，鼻翼翕动，像在嗅什么。

“满身草木灰混着石灰的味道，你刚从安济堂回来？”

她点了点头：“正是。”

赵神医忽然“嘿”地笑出声，满脸褶皱层层绽开：“好！好！老夫在季家十日，日日翻看你那几页隔离章程，逐字揣摩，几乎倒背如流，偏偏见不到执笔之人。今日总算逮着活的了！”

崔衡站在一旁，悄悄抬手擦去额角薄汗。

她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，又行了一礼：“赵伯为我家中病患操劳，云卷感激不尽。”

“操劳倒谈不上。”赵神医随意摆手，想起季家适口的饭食，语气松快许多，“季家待我食宿优厚，诊金也从不含糊。”

又左右张望一圈，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，随口问道：“荆淳懿那小子呢？真隔离了？”

崔衡道：“王爷确已自行隔离，如今不在外头理事。”

赵神医“啧”了一声，顺手卸下药箱拎在手中，转头看向她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的关切：“大冷的天，连个手炉都不带。别站在风口了，进屋说话。”

说着他率先迈步往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哪间屋能说话？”

崔衡忙上前引路：“赵老这边请。西厢客房早已收拾妥当，炭火也烧上了。王爷隔离前特意吩咐过，说您老这几日，就在那间住，离季娘子近，议事也方便。”

赵神医脚步微顿，偏过头朝正前方那座亮着灯的院子看了一眼：“这小子，人出不来，事倒安排得挺全。”

她落后两步跟在后面，没接话。

西厢客房的门一推开，热气扑面而来。炭火烧得正红，偶尔轻轻炸开一声细响。桌上摆着两碟点心、一壶刚煮好的姜茶，壶嘴上方还袅袅地冒着白气。靠窗那侧设着一张窄榻，被褥枕头一应齐整，显然是为留宿备下的。

赵神医把药箱往桌角一搁，箱盖上的馒头顺势滚了滚，他随手按住，掰下大半块塞进嘴里，含糊道：“这才算妥帖。”

她解下外袍，搭在熏笼旁的架子上，这才落座。崔衡为二人斟满姜茶，便识趣地退到了廊下。

赵神医端详她须臾，目光落在她眉间与眼周：“气色尚可，但眼下青黑，少眠。”

他还为她诊了脉，皱眉说她脾胃虚弱、肝气郁结，劝了几句见她不为所动，便转而问起安济堂的进度。

随后又说起自己在季家试行了十日隔离章程的感受，末了只道了一句：“挑不出半分错处。”

这话说完，他忽然不言语了，捏着那半块馒头，目光落在炭盆里的火光上，像被什么旧事勾走了神。

她正疑惑，便听他低声道：“若当年在岭南时，也有这样的章法就好了。”

她微怔：“赵伯去过岭南？”

他点了点头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老夫年轻时跟着家父在岭南治疫，见过最惨烈的光景。彼时疫气横行，村落百姓自发将病患驱至村外废屋，每日送饭，死者就地焚烧。可法子太过粗陋，一户染病，举家被逐，老弱孩童无人照看，往往病死、饿死的比疫症本身还多。”

“正因如此，我写了分层隔离——轻症、重症、疑似，分开安置。轻症自理，重症专护，疑似单观。既不交叉，也不弃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