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神医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他放下馒头,认真看向她:“你这法子,跟谁学的?”
她顿了顿。她不能说这是现代传染病防治的基本分级诊疗原则,也没法再拿“庄子上的老伯”这个借口搪塞一个经验丰富的医者,只能含糊道:“从前在家看过一些杂书,自己琢磨的。”
“杂书?”赵神医眉梢微挑,明显不甚相信。
她心头猛地一跳,正要找补,赵神医却摆了摆手:“虽无典籍可考,可你所言通风换气、秽物掩埋、分层隔离,每一条都切中疫害根源,对症管用。老夫未曾见过,不代表便是错的。”
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而是伸手探向药箱,从底层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纸,在桌面上铺开。
“这是老夫针对此次疫症拟的主方。”他指尖点着其中一味药,“此番时疫,根源不在热毒,而在寒湿。我十日遍察病患,大多低热反复、恶寒畏冷、头身困重、舌苔白腻、脉象濡缓。皆是寒湿困阻脾胃、气机阻滞所致。若误用苦寒清热之药,徒伤阳气,只会加重病情。”
她静静听完,斟酌片刻,抬眼道:“赵伯,晚辈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的药方,可否借我抄录?”她坦诚道出想法:“我想让人誊写数十份,分发各隔离区医官,同时让药房提前按方备药。一旦有新病患确诊,便能即刻施药,不必等医官临时诊脉开方、抓药配伍,能省下不少救命时间。
赵神医愣了一下:“你是要将老夫此方,当作定方使用?”
“不是定方,是根基方。”她道,“各区医官仍需亲自望闻问切,依据病患体质、症状加减药材,但大方向不变。”
赵神医默然片刻。他行医半生,深知一方难求的道理,可看看她那双眼睛,又想到那些在疫病中挣扎的百姓,终究长叹一声,把药方推到她面前:
“拿去抄吧。但有一条铁规——此方只能做根基,每一位病患,必须由医官亲自诊脉辨证,不得省去这一步。”
“晚辈谨记。”她郑重应声,小心折好药方,妥帖收进袖中。
赵神医低头看着桌上的药方与隔离章程,粗粝手掌覆上去,像按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他默了一瞬,随即抬头,语气利落:“明日我随你去城西,实地勘看药房、煎药灶方位。”
“正好要向赵伯请教。”她起身,轻声道,“稍等我片刻。”
她快步返回东厢房,取来安济堂布局图纸,折返落座,将图纸轻轻展开:“这是我拟的营区布局,药房、煎药室、病区、辟秽所皆有划分,劳烦赵伯帮我把关,看看是否合医理、便实操。”
赵神医连忙擦净手上残渣,手指顺着图纸上的标注缓缓移过,时而点头,时而停顿。直到看见「医官换衣区」几个字,他指尖一顿,抬头看她:“你连医者的防护都想得这么周全?”
她道:“医者先倒下了,谁去救百姓?”
赵神医没再说话,只将那图纸又看了一遍,最后郑重出声:“好。往后,你阻疫传之路,我救染疫之人。”
她迎上他恳切目光,轻轻点头:“就这么干。”
赵神医瞬间舒展眉眼,笑得胡须颤动:“待明日实地看过地势,再细化药房、煎药灶的位置,把药渣深埋、秽物掩埋的规矩一一定死。你建营、挡疫,我问诊、开药,咱们各司其职。”
之后一老一少围着灯火,细细敲定所有细则,大小琐事一一落地。
夜深之后,赵神医倦极小憩,歪在榻上沉沉睡去。她独自坐回案前,提笔将今夜议定的所有规制逐条记录,预备明日到工地逐一整改落实。
灯花屡屡爆开,夜色浓稠如墨。她抬眼透过后窗,望见荆淳懿隔离的院落,依旧亮着灯。
她心头微动,暗暗思忖:这般深宵,他尚且未眠,又在筹谋何事?
与此同时,正院东厢,烛火摇曳。
荆淳懿捏着亲兵刚送来的短笺,目光落在「暂居驿馆理事」几个字上,指腹轻轻摩挲纸面,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。
他赌对了,她不会走。
他提笔给季家老宅修书。信中道明城西疫势未平、安济堂营建正急,是他强留季云卷协理公务,一切非议由他一力承担,待时疫稍定,必完好送归。
书信封蜡妥当,他即刻命亲兵火速送往季府,务必当面递交家主手中。
诸事料理完毕,他移步至窗前。那扇窗仍透着暖黄的光。他凝望片刻,笑意渐渐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——都这个时辰了,她还在忙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道:“真是只犟狐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