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错！我表婶被差役带走之后，半分口信都没有传回来！”

“什么安济堂，分明就是一处活人的乱葬岗！”

“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啊！”

路中一辆板车上，年轻男子高热昏沉、浑身战栗，已然无力言语。他年迈的父亲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车前，双目赤红，如困兽一般护住独子，不肯退让分毫。

就在这片喧闹之中，“季云卷”赶到了。她原本正在营帐中与赵神医最终确认药方的配伍，崔衡遣人来报，说巷中出了变故。她略一思忖，索性将赵神医也一并拉上，匆匆赶来。

她一身朴素灰布短袄，口鼻蒙着厚布巾，身后紧跟着赵神医。起初纷乱的人声将她的身影淹没，直到崔衡高声唤了一声 “季娘子”，吵嚷声才渐渐低了几分，满街百姓齐齐望过来，满心疑惑，不明白一个年轻女子，凭什么来处置这般要命的事。

她没有急于高声辩驳，只朝身侧的赵神医微微颔首。赵神医迈步上前，伸手搭上板车上年轻人的手腕，又撩开他的衣襟看了看气色，摇头长叹：“此人唇裂苔厚、呼吸灼热，症候凶险，若不及时施治，怕是撑不过今夜。”

那老头身子一僵，又慌又怒：“休得妄言！”

赵神医正要开口解释，却被她抬手拦住。只见她上前半步，声线沉静有力，压下周遭嘈杂：

“老伯，这位是名动南北的赵神医。他说令郎危在旦夕，绝非危言耸听。你若执意留他在家，便是拿他的命，去赌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——值得吗？”

老头浑身一震，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我知晓你们心中的怕。可诸位不妨想一想，若安济堂当真是死地，朝廷又何必大费周章搭建长营、调集药材，请遍天下郎中？直接任由疫病肆意蔓延，岂不是更加省事？”

她再度看向老者：“令郎若是进入安济堂，今夜便能服下药汤，尚有求生的机会。还是您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赴死？”

老头双腿一软，缓缓蹲下身去，捂着脸，肩膀剧烈颤抖。良久，终是摆了摆手，默许了救治。

差役小心翼翼将病人抬走。人群松动了几分，却仍未完全散去。这时不知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：“那夜里飘来的焦糊味又是怎么回事？你敢说那不是烧人？”

她循声望去，没有回避，声音平和：“那是药渣与秽物焚烧的气味。凡疫病之地，废弃之物皆需焚毁深埋，以防疫毒扩散，绝非坊间所传那般。”

那人噎住了，张了张嘴，没再吭声。

见众人已被说服，她示意崔衡。崔衡立刻上前，高高托起一卷明黄绢帛，威仪凛然：“襄阳疫事，圣上早已洞悉。此乃御旨亲命，朝廷调拨太医、药材驰援，安济堂奉旨而建，专为救民，谁敢草菅人命？”

一见那明黄绢卷，满街百姓哗啦尽数跪倒，齐声高呼：“吾皇万岁万万岁。”

崔衡心中暗自感慨，方才明白为何这些日子，季娘子总要叮嘱他随身带着那道明黄绢帛，正是为应对今日民心惶惶之局。

“季云卷”的声音平和传开：“圣上体恤万民，千里驰援救疫。愿意前往安济堂的，一律得到医治，有饭食、有住处。若是心中存疑，日后也可托人打听营中亲眷的近况。真假，日久自然分明。”

街巷彻底寂静，冷风卷过破旧屋舍，吹得门板上褪色的桃符簌簌作响。人群渐渐散开，不再阻拦差役。

崔衡低声道：“娘子，有圣旨坐镇，想来后续百姓便不会这般抗拒了。”

她望着散去的人群，心底却并不轻松。百姓这般抵触，根源是康维安留下的阴影。皇权能压一时，压不了一世。

“只能缓解一时，不可全然乐观。继续叮嘱差役，万万不可强逼掳拿，慢慢开导。”

然一波刚平，一波又起。

差役送来最新的病患名册。她翻开一看，眉头骤然收紧——短短几日，新增病患远超预期，三座百人大营眼看就要饱和，根本容不下更多的人。

此事关乎全局，她不敢擅自决断，当即带上名册，转身往荆淳懿的隔离院落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