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动静,她蓦然回头,四目相对,皆是微顿。她握着袖口的手指悄然松开,方才紧绷的心神稍稍安定。
一夜风雪并肩的温情默契,仿佛被白日的规整秩序、满营人声杂沓冲淡,添了几分身份的疏离。她退后半步,行浅礼:“王爷。”
荆淳懿翻身下马,目光落在她身上,沉声问询:“营中灾情如何?”
“第一营梁柱开裂,险情最重,此刻正在紧急加固。二、三营查漏清雪,入夜前可保安稳。”她回话简洁规整,全然公事口吻,“石将军所部人手,已尽数分派到位。”
“现下最缺何物?”
“正在清点物资,数目汇总后即刻呈递王爷。”
荆淳懿抬眸望向阴沉天幕,语气干脆:“不必等全数清单,先报急用之物。”
她略一思忖,直言道:“最缺木料与干草。第一营主梁开裂,木桩支撑只是权宜之计,若今夜再落风雪,恐需换梁重撑。帐内干草大多被雪水浸透,轻症区好些人躺了一夜湿铺。”
“本王即刻让人从南城料场调拨木料,今夜先行送一批干草应急,其余物资清点后统一由官库补齐。”荆淳懿即刻定夺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她语气克制,礼数周全。
荆淳懿扫过东侧半塌泥泞的新营,只道:“这边你盯着,本王去新营带人清雪。”
“好。”
二人各司其职,再度投身营中事务。
暮色渐垂,营中险情终于尽数稳住。第一营主梁加固完毕,稳稳承压;二、三营积雪清扫殆尽,漏风处尽数封堵。煎药棚烟道通畅,大锅汤药热气氤氲,姜汤、药剂源源不断送入各帐,暖了满营寒冻病患。
紧绷整日,“季云卷”只觉腰背酸涩难忍,双腿沉重滞缓。她缓步走到营门口,想借着晚风稍作喘息。
抬眸间,恰见风雪又起。细碎雪粉簌簌飘落,荆淳懿立在营地入口,身后停着青毡马车,肩头、帽檐落满薄雪,静静伫立在风雪暮色里。
她上前浅施一礼:“王爷。”
“上车。”荆淳懿言简意赅,“送你回驿馆。”
她低头看向满身泥泞污渍,略带迟疑:“臣女这身脏污,恐弄脏车厢。”
荆淳懿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淡,却不容推拒:“私下里不必称臣女,也不必称王爷。上车。”
她微微一怔,抿了抿唇,不再推辞,踩着脚踏上了车。车厢里铺着厚毡毯,暖意融融,角落里一只铜手炉温温地燃着。她在靠边处坐下,冻僵的指尖缓缓回暖。
荆淳懿随后登车,在她对面落座。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细碎咯吱声响,车厢内一时静谧无声。
良久,荆淳懿率先开口,语声平和:“新营建材我已命人备齐,木料、竹材、油布一应俱全,明日破晓便可送达。即便天不放晴,也要动工。”
她抬眸:“新营地基已被雪水泡烂,直接搭建难以耐久。可否先垫一层碎石,再铺木板,最后才立柱封顶?虽费些功夫,却能抵挡风雪,往后无需再反复修缮。”
荆淳懿微一沉吟,心中权衡利弊,随即颔首:“可行。碎石不难弄,明日一早,我先让人拉两车过去。”
她稍稍安心,又顺势请示:“石将军所率五十亲兵,我想留他们多驻几日。眼下人手紧缺,清雪、加固、值守已然捉襟见肘,若再有新增病患,营中定然接应不及。”
“我正有此意。”荆淳懿应声应允,“人手暂且留驻营中,待灾情尽数平复、营地安稳无虞,再归营复命即可。”
前路漫漫,二人顺势谈起公事。炭粮储备、药材缺口、重症防寒、新营工期、城中灾情、百姓安置,一问一答,条理清晰,不知不觉便行至驿馆门外。
待马车停稳,二人才默契收声。荆淳懿先下车,抬手替她挡开车帘。她没有看他,只低头迈下去,靴底踩在雪地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。
荆淳懿立在阶前,夜色衬得他眉眼沉静:“往后便照此行事。城里的事我来处置,安济堂那边,有劳你多担待些时日。”
她抬眸飞快一瞥,望见他眼下浓重的青痕,轻声应道:“能为家乡尽一份力,便不觉辛苦。”
荆淳懿未再多言,抬手示意她入内歇息。
驿馆前院大厅已临时改作他的理事厢房,与她的东厢办公处仅一墙之隔。两屋灯火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透过窗纸漫出,静谧温柔。
夜色如墨,一墙之隔,两盏孤灯,两人伏案,隔墙相伴,共护一城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