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中微讶，本以为只需要去后院请安，没料到祖母竟会在正堂坐等。她不敢耽搁，跟随大伯母穿过游廊，踏入正堂。

老夫人端坐主位，花白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腰背挺直，神色平淡，看不出喜怒。手边一盏茶水已经凉透，显然等候许久。

她走到堂中，规规矩矩跪下：“孙女不孝，让祖母挂心了。”

老夫人没有出声，静静端详她片刻。她跪在石板地上，头微垂着，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。两月不见，人瘦了不少，脸色也白了些，唯独一双眼眸，还是刚来时的模样——安静，沉稳。

“起来吧。”老夫人缓缓开口，“回来就好。”

话语清淡，却藏着一丝难得的缓和。

她起身，又向大伯母、三婶娘、四婶娘依次福身行礼。

大伯母再度拉住她的手，语气满是疼惜：“真是苦了你，一个姑娘家在外硬扛这么久。”

“大嫂这话说的，”三婶娘在一旁笑了一声，笑意不热不冷，只像把很多话含在舌根底下，“如今云卷可是襄阳人人称道的恩人，外头都唤作活菩萨，多少人家想要攀附呢。”

老夫人淡淡扫了三婶娘一眼，三婶娘立刻闭了嘴。

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放下之后才徐徐说道：“外头的事我都听泽川说了。这一冬也熬得差不多了。既然回了家，便安心休养，先把身子调养妥当。”

大伯母顺势接道：“正是。你的院子都收拾妥当了，被褥全部换新，秀儿日日念叨你，把案头书卷擦拭了一遍又一遍。”

“多谢祖母，多谢大伯母。” 她心底泛起暖意。

“去吧。” 老夫人摆了摆手。

小院还是离开前的模样，只多了一盆摆在窗下的红梅，开得正艳。

秀儿已经打好了热水，站在盆架旁等她。小姑娘长高些许，脸蛋圆润了些，只是眼圈还红着。

“娘子！”秀儿再也按捺不住，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，眼泪汹涌落下。

她弯下腰，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抱住。小姑娘的身子暖暖的，软软的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终于等到了主人，整个人都在发抖。惶惶两月的不安，在这一刻终于卸了下来。

半晌，她站起身，揉了揉秀儿的发髻：“好了，别哭，我不是平安回来了。”

秀儿使劲吸了吸鼻子，抬起一张小花脸，泪眼汪汪地望着她：“娘子，秀儿还以为你不要我了。”

“傻丫头，娘子怎么会不要你。”

“那绣娘们说娘子去救人了，是真的吗？”

“嗯，是真的。”

秀儿眨了眨眼睛，忽然踮起脚尖，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，认真问道：“那娘子可有受伤？可曾挨饿？可有人欺辱你？”

她心中又暖又酸，蹲下身，拿帕子细细擦去秀儿脸上的泪痕：“确实很累，却没有受伤。饿过几顿，可如今已经归家。也没有人欺辱我——就算有，你家娘子也不是任人拿捏的，对吧？”

秀儿用力点头，破涕为笑，抹了把脸，乖乖跟在她身后。她牵着秀儿的手走入屋内，躺回久别的软榻。这两个多月，她第一次真正卸下防备，安心休息。

当晚，季家没有大摆宴席，只是阖家简单用了一顿家宴。

席间几个年纪小的堂弟堂妹围了过来，七嘴八舌地问她外头的情形。问她是不是真的救了那么多人，问她有没有见过瘟疫病人，问她那些太医、兵士凶不凶。她一一答了，说得不多，却每句都落在实处。小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，时不时发出惊叹声。

另一边，五姐姐端着茶盏，嘴角微微撇着，目光从她脸上掠过，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意味，倒也没说什么。八妹妹挨着五姐姐坐着，偶尔抬眼瞥她一下，又很快垂下眼皮，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，一顿饭也没怎么动筷。几个向来不喜她的堂兄，今晚也安安静静坐在自己位置上，既不搭腔，也不看她，只闷头吃饭。

老夫人偶尔看她一眼，不插话，只慢悠悠地夹菜。

待长辈们发了话，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，各自埋头吃饭。她低头扒了一口饭，米粒在齿间慢慢化开，平平淡淡的香气，却让她鼻头一酸。这里虽然不是她真正的故乡，却是此刻世间唯一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
这场漫漫长冬，终究是熬过去了。